他對寒雪如是說：“老人還是住老房子好，幾十年的氣味已變成身上的一部分，到哪都會惦記著。所以啊，我擔心你媽時不時回來，如果我不在，我怕她找不到回家的門。”

他忘了，十幾年前，每次吵架，他的口頭禪便是：“羅如玉你這個不要臉的潑婦，你帶著你的拖油瓶給我滾出朱家。”寒雪長嘆口氣，不做聲響。要是以前，寒雪聽到這些話，她一定會如吞了蒼蠅般惡心，也定會冷嘲熱諷擠兌回去。可如今她學會了沈默，學會了接受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

難得糊塗。她不再用身上堅硬的棱角，去敏銳地和周邊計較。

源於王子翼，這個男人總是用他寬廣的胸懷，容納她的全部，她的起伏得失，她的榮譽及悲傷。

還有他結實的胸膛，密切地貼住她的後背，給她最安全的後盾。在這溫暖的港灣裏，寒雪終於卸下心防及疲憊，安定舒服地只想入眠。

窗外春雨綿綿，淅淅瀝瀝中，似乎還能聽到植物破土而出的聲音，那麽安靜，那麽纏綿，那麽生機盎然。

王子翼親吻著妻子柔順的長發，雙腳自然地纏繞住她的。

“累嗎？”他問妻子。

寒雪搖搖頭：“我小時候常常爬山，比今天更高的山。”

想到她年少的經歷，王子翼越發憐惜，更緊地抱住妻子：“如果當年我在你身邊守護多好，我可以替你挑水砍柴，壓煤球，洗衣做飯照顧弟弟，或者替外婆沿街叫賣。”

寒雪回過頭，眼睛笑成彎月：“你會挑水？你估計連扁擔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吧？”

王子翼刮了下妻子的鼻子：“小瞧人不是。”

“就算我不會做，我也可以保護你不用做。“他掰過妻子的小臉，寒雪亦凝視他：“如果出生在東城，如果你不是王子翼，你又如何能保證我不用做？”

曾有少年，不也懷著這樣的心思嗎？可是除了憐憫地看著她，又能怎樣，他甚至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

“說的也是，如果我不是王子翼呢？”他反問妻子：“如果我不是王子翼，只是如今東城某一名普通男子，也許我只是窮教書匠，種地的農民，或者街口擺攤補鞋的，寒雪你還會嫁給我嗎？”

會嫁給他嗎？如果他不曾給過自己如此恩重如山，用無數金錢堆砌的恩情及保護，她還會選擇選擇跟他嗎？寒雪從似沒想過這個問題。良久她才緩緩說道：“我從來都覺得人只有品性之分，而無職業高低貴賤之別。我的男人只要他能認真生活，愛護妻小，有錢沒錢又有什麽關系。再說錢我可以自己賺。所以做我的丈夫可以沒有錢但不能沒有追求而渾渾噩噩地活。漢斯太太說你是個最好的農夫，如果你不是王子翼，就請你做個最好的農夫如何？”

王子翼的眼裏，閃亮如星辰，他捉過妻子的手，放在唇邊親吻：“好像也是不錯的選擇，你養家，我照顧家，吃自己種的菜，餵的雞，閑時煮酒畫畫，忙時齊齊下地幹活。”

他在心裏勾勒著也許某一日自己和寒雪遁世的生活。

“如果當年你也在東城，如果你不是擁有一切的王子翼，而是一無所有的貧窮少年，你會如何做？”寒雪突然問他。

王子翼想了想：“我會帶你離開，去外面的世界；因為我相信就算撿破爛，我也能把你養活。”

“你如何養活，假如你自己才15歲。”

假如你也剛從自己的深淵裏爬出來。

王子翼深深看著妻子：“我可以帶你先去汽車站，如果混不到兩張票離開，我們還可以沿著高速路步行，一路南下，在服務站洗碗打工賺得一頓溫飽；到了南方，我也許可以在工地上找到一份工作，我是男人，我有力氣，只要肯吃苦，養活你和你的學費絕對沒有問題。”

“為什麽是我的學費，你為什麽不讀書？”

“我成績不好，資源還是往優勢力量集中吧；再說孩子的智商遺傳母親，我不把你供得高點，我們的孩子以後蠢怎麽辦？不是有句話，爹挫挫一個，娘挫挫一窩。”見妻子又紅雲上臉，王子翼攬住妻子：“不說了，下次再把我幻想成別人，我保證會把你屁股打得比臉還紅。”

寒雪卻在他懷裏仰頭，直直望進他的眼睛：“如果當年我舍不得丟下外婆，不想和你去南方呢？”

這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嗎？寒雪到底在尋找一個什麽答案？難道她懷疑當初寒韶華的心意？還有，如果他王子翼真是當年二樓的襤褸少年，他真的會帶走她嗎？

看著她受盡委屈和折磨，抱著弟弟被朱貴平螞蟻一樣踐踏；還是看著她每晚蜷縮身子瑟瑟發抖不敢睡，恐懼黑暗中朱武那雙餓狼般的眼神？——光是想想，王子翼已覺得自己心都快炸裂。

“我會在旁邊找個小房間，把你和外婆從朱家接出來，我會央求外婆教我做香料及豆腐，我會接過外婆的擔子，去賣菜，去趕集。讓老人在家裏看家，讓你能安心上學。”

“雪，就算我一無所有，可我有一雙手，不管怎樣，我會用這雙手接住你和你的命運；而不是用這雙手放開你，錯過你，讓你在塵世流離。”

寒雪把頭深埋在丈夫懷裏，淚如雨下。她知道這個男人能做到，他白手起家，創下如今一份家業，哪一分不是苦苦熬出來？上有王念祖的打壓，下有諸如光頭強之流的算計，可他還不是身處其中卻仍游刃有餘。

他歷經苦難和人性歷練；他無懼任何規則，眼裏也沒有任何倫常，只要他喜歡的，他相信的，他傾盡所有都會去付出，哪怕是他的命。

他把自己從泥濘中拔出，洗盡淤泥，養育自己長大，給她最好的生活及教養，無數暗夜的叮嚀和對話，十年如一日的精心呵護打磨，讓她的今天，站得如此堅定，有分量，再無什麽，能讓自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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