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太太迎風長嘆。那一刻，她終於徹底接受了寒雪。如果說此前她還對寒雪的真心半信半疑，總覺得寒雪是出於報恩而嫁給翼，但就算是報恩又有什麽關系呢，能讓對方成為更好的人，這段感情，便是值得祝福的。

所以，當禮畢，新郎和新娘擁吻的時候，漢斯也給了這段婚姻，她最誠摯的祝福：“願耶和華從至聖所賜福於你，願你們一生一世都看見聖城耶路撒冷的福音！”

新郎新娘跪拜後，她也隨著黃傳奇、王念祖等，和唐尚德一起給亡者上香。中國的祭祀不同於西方，西方喜歡用水，東方則用火，用香火。三根，高舉過頭，朝亡者鞠躬。那是一種奇異的感覺，明明與墳墓裏的女人素不相識，卻又覺得分外熟悉，似乎從那些墓碑上的文字裏，她早已洞悉對方一生。

從出生到死亡，然後中途經歷一些悲歡離合。世間事，莫不如此。

所有人都跪拜後，婚禮也就正式結束。本家的幫工們給大家分發食物和水，交代一些下山後的事項後，客人們便各自散開，下山的下山，留在山上的，則四處行走觀望。

這樣忙活著，直到下午四點，最後一個客人，朱家一個遠方的表叔，才隨著朱武下去。送走所有親朋，於這高山之巔的天地間終於只剩下王子翼和寒雪夫婦。兩人皆長長舒一口氣。

王子翼低頭看著妻子紅撲撲的臉：“累嗎？”

寒雪含笑搖頭：“不累。”

也沒有哭，內心裏只有滿滿的充實和感動。在所有愛著她的人的祝福裏，在外婆和母親的見證下，她終於把自己的餘生，和另一個人捆綁相連。

婚姻其實是兩人三足，要各自收起棱角磕碰的那一條腿，然後齊心協力，步調一致，才能不至於跌倒或者墜亡。

寒雪覺得，自己已經做好準備。雖然沒有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意，但她足夠尊敬和感恩她的丈夫，而且，王子翼確實是個值得的男人。

她和丈夫牽手走向懸崖高臺，遠處是隱綽群峰，腳下是雲霧繚繞。那些空曠和和靜謐，還有婚禮後的塵埃落定感，讓王子翼不禁長舒一口氣。他抱住妻子：“雪，你我百年之後，也葬在這裏吧。”

寒雪訝然看著自己丈夫，婚禮剛結束就想到葬禮，估計這世間也只有王子翼一人了吧。

“嗯。”

“就用一個墓穴，一塊碑文，咱倆之間，最好我先死，你文筆好，還可以給咱倆寫一塊不錯的墓志銘。也不用寫太多，就從我倆認識的十二年前說起，然後到每個紀念日，比如第一次見面，第一次親吻，第一次結婚，第一次睡覺，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孩子的第一聲啼哭……”

“嗯。“

“不行，最好一塊死，把你留下我死活不放心，你這個爆脾氣鐵定會被兒媳婦欺負，我怕我死了都不得安寧。“

“嗯。”

“雪，要不，咱們把外婆和媽媽的墳墓移移吧，還是這個地方，只是重新下葬。”

“嗯？”寒雪愕然擡頭。

王子翼解釋道：“你一直說，外婆平生唯一的心願就是要有一場體面的葬禮。我想著，當年的人都在，不如趁此機會，咱們再給外婆舉行一場葬禮如何？”

寒雪瞠目結舌：“可是，我們的婚禮剛剛結束；還有，過去這麽多年了，外婆的墳墓裏，只怕早已屍骨無存；還有——”

王子翼止住妻子：“你昨天還說沒有過去就沒有將來，如果不一一把你過去的遺憾彌補，你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奔赴我倆的未來，為我生兒育女，相夫教子？雪，這是我的心意，她們養育你長大，我很感激。”

“還有我找師父了解過了，只要重新做兩幅棺材，經師父開光，誦經超度，再重新填土，至於棺材的楠木，我已讓人從馬來西亞運過來，今天晚些時候應該就能到。”

寒雪疑惑：“你什麽時候張羅這些事的，怎麽這麽巧，就和我們的婚禮趕上了？”

王子翼摸摸寸頭：“其實上次來，你和北北上山的拜母親的時候，我和鄰居閑聊，才知道這些事——”

“會不會太冒昧？”見寒雪臉色凝重，王子翼不禁有些忐忑。

寒雪搖搖頭。做到這個份上了，她還能說什麽呢？這個男人，視她如珍如寶，她在乎的，他甚至比她更在乎。

她終於明白為何當初準備結婚時，王子翼扔給自己大批協議文件簽署，她幾乎看也不看便都簽名，因為她知道，如果這個世界如果還有一個人能讓她放心依靠，那麽這個人一定是王子翼。

夫妻倆換了便裝後攜手下山。回到酒店已近黃昏，聽說王念祖已先行離去，順便用另一架飛機帶走了付心怡父女，沒有和王子翼打招呼，倒是給寒雪留了幾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凡事給別人退路就是給自己退路。小雪，我在港島等你。”

“說的好像他有多寬宏似的，須不知他才是最斤斤計較的那個。”王子翼對這條留言不屑一顧：“不過他走了也好，我終於不要看著那張臉惡心自己了。”

他重又生龍活虎，感覺像給自己放大假。還和妻子商量：“雪，外婆的事情搞定後，你想去哪裏蜜月？”

寒雪想了想，說道：“我以為奧克蘭的那幾天就是我們的蜜月。”

王子翼不答應了：“才三四天也叫蜜月嗎，你不是學霸嗎怎麽連日子都不會數了？”

“那你有想去的地方嗎？”寒雪其實對度假無甚興趣，跟著唐尚德在紐約的那幾年，她幾乎把全世界都走遍。

“要不我們去寺廟清修？”

寒雪目瞪口呆，去廟裏度蜜月，夠匪夷所思吧。

她不禁失笑：“想修行何必一定去廟裏，只要心裏無欲無求，處處是蒲團。”

可要王子翼無欲無求，尤其是面對寒雪，他的新婚妻子，他渴求了十年的女孩，簡直比登天還難。

因為上山下山的奔波，這些從沒這般奔波過的客人幾乎都累倒，早早用完晚飯後，都相繼回了各自房間休息。憶北則回了父親老宅，盡管王子翼早已為朱貴平購置新房，但朱貴平接受禮物後，卻依然選擇住回老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