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於是各懷心事，一個睡沙發，一個睡床，長夜無話，背對而睡。

盡管有分歧，但雙方協議已簽，王子翼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母親名下的財產白白便宜了王念祖和他的那個姘頭。所以第二天淩晨，他摸到床上，在寒雪身邊躺下，從背後環住她：“雪，我有點冷。”

寒雪半睡半醒中並沒有推開，她知道這是丈夫主動求和的方式，便把被子扯過去一點，蓋在丈夫身上：“睡吧，今天還要回去帝都。”

“我想回去之前再去一個地方，雪，你會陪我去嗎？”

“唔。”寒雪迷糊應道。並不清楚丈夫意圖。

直至早餐後，王子翼帶她去了後院。蔡家莊園依山傍海而建，後院過去就是雪山的山腳延伸，不同於山頂的終年積雪，這裏蒼翠森郁，種植著滿園的松柏、女貞、雲杉等，林茵盡頭，長眠著王子翼的母親，寒雪未曾謀面的婆婆——蔡曉雲。

黑白照片裏的女人，微笑著，容顏姣好，眼神單純而清亮。寒雪看著她，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熟悉的是，她能從女人的眉眼間依稀找到丈夫的痕跡；陌生的，她不知該以怎樣的心情，與之面對。

寒雪和她，如果不是王子翼，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如今因為嫁給王子翼，反成了這世上最憂戚與共的兩個人。一個給他生命，一個陪他餘生。

不同的是，照片裏的女人，深愛著王子翼；而寒雪，始終覺得愧對對方含笑期待的眼神。所以，她低下頭，隨著王子翼，恭恭敬敬得三鞠躬，獻上鮮花和尊重。

“媽，我結婚了，娶了一個和您完全不同的女人。”王子翼一開口，就讓寒雪驚訝：“她叫寒雪，我以前跟您提起過，如今終於把她娶回家。如您所願，您的兒媳婦很美，很良善，也很純潔，沒有任何不良嗜好，是連一毛錢都可以撿起來藏在儲蓄罐裏的那種過日子的女孩。”

“翼——”寒雪輕輕搖晃丈夫的胳臂，她其實也是第一次聽到丈夫對自己的評價，還是當著他至親人的“面”，寒雪覺得難為情，尤其在這靜靜林風中，仿佛有一萬只耳朵在聆聽。

王子翼卻拉住她的手，緊緊握住，繼續對母親說：“媽，您常常說自己是菟絲花，攀附其他生命才能活下去，情感上太依賴人，所以您希望我找一個堅強點，自己就能站成撐天大樹的女人。從這一點來說，寒雪是，也不是。她無疑是我見過的最堅強、最咬緊目標的女孩，卻也是我見過的，最感性、最溫柔、最有女人味的女孩。她不是大樹，她是雪中寒梅，是深谷幽蘭，是開到荼蘼後的最後一枝香意。既不媚俗，更不脫俗，簡簡單單，真真實實地活著，便是她最好品性。”

“翼——”寒雪覺得難為情，也莫名難受；她早已習慣王子翼的嬉皮笑臉，憤世嫉俗，他此時的嚴肅和正經，反而讓她無所適從。

“媽，您走後，我曾渾渾噩噩地活了很長時間，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更不曾去想明天和將來，我只想活在最簡單最原始最容易的快樂裏，那就是放縱自己，隨波逐流；我抽煙，喝酒，潛水，賽車，攀巖，怎樣能死得痛快我就做哪樣。那時所有人都放棄了我，包括我自己。直到十一年前，我在東城偶爾見到一個女孩，和我以前見過的所有女孩都不同，她不懂卡地亞或者愛馬仕，卻知道碳原子及希爾伯特之夢；她一無所有甚至連一雙完好的鞋子都沒有，但她單薄的身子裏，卻擁有無盡的力量，清白，驕傲和不屈的倔強。那時，她不經意間看向了我，那兩道目光似能穿刺黑暗，直直照進我的心裏，讓我埋藏在角落裏的骯臟和灰塵都無處可藏。那一瞬間我開始知道，我一定要帶走她，她屬於我，也只有她，能挽救我瀕臨崩壞的人生。”

憶及往事，王子翼黯然，他輕輕擦拭眼角淚水，繼續說道：“這個女孩就是寒雪，雖然我之前跟您說過，但您還是第一次見到她本人吧。媽，我多想您能醒來看看她，我想您一定會喜歡她的，有人曾說她很有婆婆緣，我知道為什麽，因為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最能堅守內心純凈的女孩。不管我用怎樣的方式試圖腐蝕或者改變她，紙醉金迷也好，惡意打擊也好，她始終能保持她最初的模樣，勤奮，自律，驕傲，內斂，不為所動，更不為外界所改變。媽。這樣的女孩，我除了愛上，深深愛上，又能怎麽辦呢？”

誰說他是52赫茲鯨魚，他的情話，勝過一切頻率和語言。寒雪只覺得心神激蕩，眼淚差點就掉下來。

“翼，別說了。”她怕自己不夠好，在亡者面前，她不敢不敬，更不敢心存欺瞞。

可王子翼卻依舊說道：“媽，我本想帶她來您面前求婚，當著您的面對她許下生生世世，一輩子只結這一次婚，一輩子只愛她一個，但老唐覺得寒雪不見得會喜歡。可是今天兒子帶她來看您了，兒子結婚了，不管我媳婦喜不喜歡，不管她現在能否看明白我的心，我都想向您保證，我定會好好愛她，珍惜她，讓她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媽，我向您保證。”

他說完，又恭敬朝母親三鞠躬。擡頭擦去眼角淚水，粗聲對身邊妻子說道：“沒事了，我不說了。”

“你怎麽不早告訴我，你想來這裏向我求婚？”寒雪仰頭看著自己的丈夫，哭過的眼睛，那般深情，藏著大海和星辰，他終極一生追尋的夢想之地。

“你怎知我不喜歡？”她伸出雙手，輕輕碰觸丈夫的臉頰，胡須有些紮手，這幾天發生了這麽多事，王子翼全部時間都圍繞著她轉，根本沒有時間收拾自己。可是寒雪卻覺得，那是她摸過的最好的肌膚，他的身邊，此時此刻，是她呆過的最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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