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原罪和源頭，都在他身上。其實黃傳奇很明白，寒雪的恨，常歡的貪，知心的鈍，都是因為當年他自己的一念之差。如果他不曾被外面的世界迷惑，如果他能堅守內心的良知及責任，今日一切又怎會發生？

他深深嘆息，拍了拍面前女婿的肩膀：“子翼，小雪估計還沒那麽快醒來，你先陪爺爺還有你安媽媽去旁邊酒店休息，我和你常阿姨在這裏守著。”

王子翼不想走：“爸爸，你們都去休息吧，我得在這裏守著我的妻子。”

黃傳奇還想說什麽，唐尚德伸手制止他：“就聽翼的吧。”

反正已經那麽多次了。十幾年來，翼陪在這個女孩身邊，事無巨細，哪怕是最輕微的感冒，哪怕是遠在幾百裏之外、冰天雪地的費城。

哪怕是她最隱秘的蛻變。

“老唐，我覺得自己對她有責任。她一世無憂，我才能心安理得。”彼時王子翼還以為自己是準父親心態：“我還覺得，這世上除了我，再無一個男人能給她這樣的保護及幸福，也再無一個男人能配得上我的女孩。”

乍看上去確實如此。可唐尚德沒有告訴王子翼，父愛，男人的愛，這兩種愛有著截然不同的目的，父愛是放手，是在婚禮上把她的手交到另一個人手裏，是引渡；而一個男人的愛，是占有，是身心皆要自私的占有，是他前世的肋骨，只屬於他的肋骨，是找到這跟肋骨他才能完整的肋骨，你要王子翼放手看看，他不整死你才怪。

就這樣，四位老人相繼過去酒店休息，留下王子翼和知意兩個年輕人，王子翼守著妻子，知意則陪著姐姐。

黎明時分，寒雪先醒來，屋裏的暖氣烘得她背都浸濕，她覺得口幹舌燥，便輕輕喚道：“翼，我要喝水。”

閉著眼，開口的第一句話，完全是無意識地呼喚。

王子翼其實一直醒著，在黎明的晨曦，窗外的白雪映照中，盯著自己妻子看，此時聽到妻子的聲音，而且還是“翼”，他心神激蕩，一不留神就差點跌倒：“就來。”

寒雪終於睜開眼，見到王子翼狼狽樣子，不禁噗嗤一笑。她甩甩沈重的頭，勉強撐起身子，王子翼倒水的時候瞧見，忙制止她道：“你起來幹嗎，你知道你沒了多少血嗎？”

可寒雪還是掙紮著起來：“我想去看看知心。”

剛坐起，只覺得眼冒金星，天和地都調換了個頭。——寒雪撐不住，又重重栽倒在床上。

唬得王子翼扔下水杯就跑回來，連開水燙在手上都不曾察覺，他抱住寒雪虛弱的身子：“你什麽時候才能讓我省心一點？”

寒雪只反覆央求他：“我想過去看看知心。”

王子翼無奈地：“你想看她你也得等她醒過來啊。”

寒雪搖搖頭：“她如果醒過來，或許不會願意見我。”

“為什麽？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為什麽不願意見你？“

寒雪嘆口氣：“說到底，她是因為我的無端猜測才陷入今日地步，如果我不懷疑她，她也不會和黃傳奇心生罅隙，搬出黃宅從而引發這麽多事情。“

想到此前種種，從自己懷疑知心那刻起，她便單方面地拋棄了這個“妹妹”。捫心自問，如果能像以前一樣確定知心是自己親妹妹，她會任由知心一個人呆在那個明知是陷阱的酒店而不管不顧嗎？她會因為憎恨常歡而對知心的一切冷眼旁觀嗎？——她雖不是直接置知心於如此地步的推手，但所有一切，怎能沒有自己的原因。溯源而上，誰是因，誰又是今日之果？

兩人正爭執之際，知意突然闖進來：“雪姐姐，姐姐叫你過去。”

“知意醒了？”王子翼詫異問道。

知意點點頭：“剛醒，醒來就問我雪姐姐在哪？”

“想是知道昨晚的一切了。”王子翼看著寒雪：“叫你別急，矜持點，想見面的又不是只有你一個。“

他喜歡這樣的開始，並開始揣測兩姐妹重逢的感人畫面，光是想想，他好像已經一身雞皮疙瘩。所以，當知意也想隨寒雪進去房間時，王子翼拖住他：“你這孩子，讓你倆姐姐好好述述吧。”

知意狐疑地看著他：“姐夫，你說她倆還會打起來嗎？”

王子翼敲他腦袋：“你傻呀，她們可是親姐妹。”

知意摸摸頭上被打的地方，默不作聲，心想這個姐夫看著年紀大，其實某一方面還真是單純得可怕；他和知心親姐弟都能打起來了，更別說知心和寒雪呢，不僅隔著一層肚皮，更是隔著那麽多恩怨。

寒雪聽著後面兩人的說話，苦笑一聲，反手關上了門。

屋子裏很暗，只餘沙發處的一盞小小睡前燈，在清晨曦色中發出贏弱的光。也很安靜，甚至能聽到床上女孩輕微的呼吸聲。

從細微到促急，從平靜到不平靜。

“你站住。”昏暗中，知心喝住寒雪。

寒雪依言停住，開亮了燈，剎那的強光刺得知心本能擡手遮掩眼，也讓她手裏的匕首無所遁形。

寒雪心一驚：“知心你又想幹嗎？”

已經死過一次還不怕嗎，難道她就這樣一心求死？

知心冷冷看著她：“放心，我不會再死，我黃家大小姐的身份才剛剛恢覆了，我得把我失去的補回來。”

寒雪放下心來，很好，還知道生氣，說明有不甘，有不甘就不會求死。她緩步走向知心：“你想這麽彌補？”

知心喝住她：“你站住。”

寒雪這次沒再聽她，她得把這個瘋妹妹的刀子給奪回來。

見寒雪不聽，知心左右揮舞著匕首：“你再靠近，信不信我殺了你？”

“如果這是你彌補自己損失的方式，你大可動手。”

“你以為我不敢還是不願？”知心越發兇狠：“你別以為我會認你這個姐姐，我沒有這種變態的姐姐，我黃知心變成如今這樣，全是因為你，因為你這個覆仇的惡魔。”

寒雪點點頭，心如止水：“你不認我也沒關系，你剛經歷一場近乎換血的手術，你現在的骨髓裏，血液裏，幾乎流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血，如果要論血緣，你和我現在的關系，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親近，甚至超過我們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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