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嘆口氣，她想起自己好像很長時間沒有去看看知心了。自從知道知心的身世後，寒雪總覺得和那個她曾以為是妹妹的女孩，隔了太多尷尬且沈重的東西。

她不知如何面對知心。知心本身並沒有錯，可她卻是一切錯誤的源頭。只聽說她也住到了清水研究所，在黃皓曾經住過的房間，每天掙紮如困獸。

似乎黃家一家人都與清水研究所有不解之緣，前腳有人走，後腳就有人進。用那些護士私下的話說：“這神經病是不是也遺傳？怎麽黃皓出院，這妹妹黃知心就進來了？喏，隔壁大樓裏還躺著個植物人舅舅。”

“報應。”有耳聞黃傳奇與寒雪前世今生糾葛的人悄悄耳語：“這是這個家族被詛咒的報應。”

報應？也許有吧，短短一年來，當初寒雪怎麽失去的，如今好像一一覆印在常歡等人身上。施惡的，如今被惡纏身；掠奪的，如今也已同樣方式被掠奪。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定奪。

可知意拜托她。他堅持認為：“姐姐，你去看看吧，也許如今只有你才能救知心。”

寒雪不忍拂弟弟好意，知意和北北不同，知意更理性，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更重要的，知心和朱文不同：對朱文，寒雪只有恨，刻骨的恨；而對知心，可憐的知心，寒雪卻始終懷有歉意。

站在知心的病房外，隔著當初的鋼化玻璃，她靜靜看著裏面的知心。玻璃是隱形的，外面的人能看進去，裏面的人卻不能看出來，這也是防止外界對患者產生刺激。

知心就躺在裏面，仰躺著，眼睛大大，無神睜著，正對著天花大口呼氣吐氣，像過去練武之人習吐納之法，如此重覆十幾分鐘，知心連姿勢都沒換過。

很安靜。知心安靜地躲在她的世界裏，時近半年。

寒雪依著玻璃窗，也一動不動。直至列文悄悄走到她身邊。

見到他，寒雪著實有些意外，尤其列文還穿著白大褂。

恍如昨日。他在這裏上班，他和她一起隔著玻璃窗看黃皓。

“你不回美國了？“

列文笑笑：“媽媽還想在這多呆一陣，看看親友，我不放心她一個人飛長途。反正我也沒事，就順便過來這裏看看。”

他應該不是順便吧，寒雪看著他凝視知心的眼神。

“現在是你在醫治她？”她問列文。

列文點點頭：“今天比昨天好多了。我剛看到她時，她狂躁地和當初黃皓一模一樣，還有很嚴重的自殘現象，五天之前，這房間裏甚至連床都擺不了，每次打針都要先餵安眠藥。”

“她還認得你？”寒雪繼續問。聽說知心除了常歡，拒絕任何人接近。

列文搖搖頭，苦笑道：“可能這就是最好笑的部分，她好像認識我，卻又像完全不認識我，嘴裏喚的，全是你父親黃傳奇，還有你丈夫，王子翼。”

寒雪心裏抽動。她看著列文，腦海裏忽得想起半年多前，知心和她一起去機場送列文，也是三人對峙的畫面，和眼前如出一轍。

只是時過境遷，已是別樣心情。

“你知道嗎，列文，你回去波士頓時，知心也曾去機場送過你，她躲起來了，也許到的比你我更早。”寒雪看著列文疑惑的表情，繼續說道：“她跟我說起你們很久以前的一些往事細節，說每次候機，你們都會去機場樓下的茶餐廳裏點兩碗面，她說你喜歡吃羊肉面她喜歡吃排骨面，說她一點也不趕時間，還說只要和你在一起，起點和終點對她來說根本沒有區別。”

列文聽著，長久沈默，註視著裏面的知心，眼神漸漸漆黑深沈。

“我常常想，如果當初沒有我的出現和蓄意破壞，你和知心，會不會就這樣走到最後，沒有告別，沒有分道揚鑣，也沒有如今一切。”寒雪的聲音有些苦澀：“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始終因我而死，列文，對不起。”

她欠他的，三個字，昔日在機場無法說出口，如今面對這對曾經繾綣如今陌路的戀人，寒雪始覺得，自己有很多事，好像真的錯的無法挽回。

列文轉過身面對寒雪：“我想你可能誤解了，寒雪，我說的知心不認識我，不是她不認識我這個人，而是，她對我，已經完全漠然。她見我的第一眼就叫出了我的名字，可她第二句話就是，列文，你知道王子翼在哪嗎，你能把他給我找回來嗎，你曾經欠我的，能不能用這樣的方式償還，把王子翼從寒雪身邊奪回來？”

寒雪擡頭，愕然看著他。

列文點點頭，笑容越發苦澀：“所以我說這是最好笑的部分，我們四個人之間的感情，始終充斥著算計及掠奪。所以寒雪你也別妄自菲薄，沒有你，知心和我照樣走不到最後。知道為什麽嗎？”

寒雪搖搖頭，茫然地。

“因為我和知心，都不是彼此生命中最後的那個人，我不是，她也不是，也許我們曾真心愛過，但我們同時也都在期待更好的人，所以，我才會變，她也會變，所以你和王子翼才有了可趁之機。這就是人性，貪婪，永無止境。可我們都不知道的是，這世上永無完美的人，也無完美的感情，我們只有珍惜，珍惜眼前人，珍惜當下。”

寒雪心裏湧起難言苦澀。這些道理她都懂，只是要真正明白這其中真義，該走過怎樣的心理歷程：失去後的悔悟，還是投入時的奮不顧身？

她擡頭，靜靜看著列文：“你後悔了嗎，你和知心，還能回到過去嗎？你想回去，所以才想留下來治好她，對嗎？”

列文搖搖頭，嘆息道：“都說人生是單行道，有去無回，其實愛也一樣，愛過就愛過，無法再回頭，能回頭的愛其實是那個人的心，從來就沒有變過。可我變了，知心也變了。寒雪如果我告訴你，其實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知心，你信嗎？因為我根本已經不愛她，連見她的興趣都沒有，因為那是我的過去，我人性中喜新厭舊本能已經拋棄的過去，如今的知心在我眼裏，連一個陌生人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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