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的清晰而簡短，可臺下的上千來賓卻都聽得很是明白，他們不禁把目光投向黃傳奇——這個漩渦中的男人，此刻緊閉雙眼，似周遭爭執全然與他無關，可他劇烈顫抖的唇角，無一不證明，臺上女孩說的，皆是事實。

於是，臺下議論聲更多，更大，有不齒不屑的，也有同情的。

常歡站在中央，有些不知所措。寒雪能認出胡岑，這是她怎麽也想不到的。難道自己真的輸了嗎，難道寒雪真的就是當年的黃雪嗎？——驀得，電光火石之間，她想到胡岑之前跟她交代的一件事：“常董，這些年我按照你我約定，你照顧我的家人，我帶著秘密隱遁，你也看到我確實做到。只是去年，有個男人來打聽過我，他叫出我的名字，還有當年事情的一些片段，要約我見面詳談。當然我沒有見他，也立即離開了那個地方。”

“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常歡當時幾乎能斷定，一定是寒雪的人，她這是在順藤摸瓜挖當年墳呢。

所以，就算她能認出胡岑又如何，胡岑可是親眼目睹黃雪的死亡，這絕對不會錯。想到此，常歡推了胡岑一把，把他更近地推到寒雪面前：

“胡岑，她承認你最好，你仔細看看，她是不是當年那個已經死去的黃雪，你說說，一個死去多年的女孩怎麽就覆活了。她拍‘恒娘’而已，真以為這是聊齋嗎？”

胡岑低垂著頭，他已無須再次確認，這個女孩，這樣的眼神，這樣說話的語氣，小小年紀就這麽貧窮卻驕傲地謀生著她可憐的生活……

還有他逃亡十一年的生活……

“黃雪，你就是黃雪。”他終於擡起頭，眼神暗淡而渾濁：“只是為什麽，我明明看見你從水裏被救出來，你和你外婆一起，渾身趟著水，被人擡走，還有旁邊人的議論，說你被繼父嫌棄生活無望，祖孫倆都投河自盡早就沒救了，他們都這麽說的，我也是這麽看到的——為什麽，你依然還活著？我以為——”

“以為我被我的親生父親傷透了心是吧。”寒雪冷冷道：“那你當年確定看到我和我外婆投河了嗎？”

胡岑搖搖頭：“那倒沒有，我趕過去時，你和老人已經躺在扶椅上準備擡走。”

寒雪：“所以，你並沒有親眼見到我的死亡是不是？不錯，當年被擡走的人確實是我和我的外婆，但死的只是我外婆，我並沒有死，盡管我當時是真的想死，想隨外婆而去，但他們救下了我，也許這就是你所聽說的投河自盡。可是，懦弱的人是我，我的外婆，她那麽強悍的一個女人，那麽艱難的日子都不能壓垮她，怎會因黃傳奇一句話便投河？她是失足落水的，因為腿腳不便，黃傳奇你應該清楚這種不能走路的滋味吧，明明近在眼前，別人一伸手就能拿到的東西，你們卻要費勁九牛二虎之力。”

她冷冷看向臺下的黃傳奇，和他空蕩的雙腿。

善惡有報，也許是時候清算，當年的紛擾，如今的業果。

寒雪深吸口氣，繼續說道：“我的外婆，在我母親去世後，含辛茹苦地養育我的身子和學業，她劈柴，磨豆腐，種菜，撿垃圾，所有能賺錢的或，不管多苦多累，她都去幹，因為如果不幹活，我就沒有學費，我的繼父便會停止供應我們住宿和食物，所以我們只能咬緊牙關不停地做下去，做到老，做到死，除了彎腰幹活，我們看不到任何出路。”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外婆已經七十好幾了，她背駝的已經挑不起一斤柴火，牙齒全掉光了，連一塊煎黃瓜都咬不動；然後有一天，她從山上滾落下來，真的是滾下來，那山那麽高，足有五百多米，她足足滾了五百多米；許是放心不下我，她竟大難不死，只不過再也站不起來。她似知自己大限將到，便找出我父親的地址，要我去找我的親生父親，讓他為我謀個所謂的前程，於是才有了胡岑你過來東城的那一幕。”

寒雪頓了頓，她覺得心又隱隱絞痛，便停下來，視線掃過臺下屏聲靜氣的眾人，遠遠落在黃傳奇身上，卻見他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唐尚德把頭擱在拐杖上，沈思入定，而坐他旁邊的安寧，早已泣不成聲。

還有邊亞亞，張琉璃夫婦，還有她昨日才認識的吳綺羅，她們都看著高臺上自己，有同情，有惋惜，還有理解及無聲鼓勵。

還是第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她把自己完全袒露在眾人面前，連同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她和王子翼的婚禮上。

寒雪苦笑，咽住就要沖出喉的哽咽情緒，繼續說道：“而我外婆，只不過為了從地上拾起一個雞蛋，一個煮熟的、她寧願餓著也舍不得吃的雞蛋，然後，她就翻滾下去水庫。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固執得非要她吃雞蛋，如果我不和她吵架，如果我不把那些雞蛋散在地，甚至我丟了以後能不賭氣而是撿起來，那麽我的外婆，會不會就不用死於非命？為了一個雞蛋而失去一條命——”

她望向胡岑，這個蓬頭垢面的男人：“無關你事，胡岑，我的外婆不是投河自盡，她是因為我的任性和不懂事而失足落水。所以你無須再背負過去四處逃散，真要背負也輪不到你來背負，你充其量只是個中間的傳話人。”

她的目光轉而深沈，從胡岑身上移開，又緩緩掃過常歡、王子翼及臺下眾人，

“這些年，外界有很多關於我的一些說法，也有很多人試圖揣測和了解我，問我為何藏在幕後不站出來，堂堂正正面對陽光和看眾；也有很多人說我是狐貍精，還說我有九條命——如果我有九條命如此能耐的話，我為何不能給我外婆還有麥子續命，為何她們都走了，我還要一個人就這麽可憐的活著？”

寒雪聲音顫抖：“我這一輩子，送走過太多，也失去過太多，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凡是我愛的，我想珍惜的，他們都會一一離我而去，這強大的宿命讓我無能為力。也許世事無常，我只有自己藏在最下面，最陰暗的地方，像沼澤裏的苔蘚一樣，不被陽光和命運之神留意到，我才能逃過不斷失去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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