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間，寒雪只想大笑，為這誰也解釋不清的、強大的因果及宿命。

尤其是接下來，因為又累又凍，父女倆叫了一壺熱茶暖身，在如春般的茶室茶香裏，黃傳奇竟也和十年前一樣，遞給自己一張卡：“小雪，這是我的全部家當，如今全給你，償還也好，彌補也好，我希望你能收下，就算你不認我這個父親，但誠如你所說，天下無不是之父母，我希望你用這錢，能重新安葬外婆和母親。”

為何他們夫妻總以為，這世間一切，皆可用金錢了斷？

寒雪看都不看那張卡，舉起茶杯，呵氣如蘭：“十一年前，我記得是十萬，你想和我斷絕父女情分；如今這張卡裏有多少，你預備拿出多少，來買回你的女兒？”

黃傳奇面色慘白：“很抱歉，小雪，這張卡裏依然只有十萬，但和十年前不同的是，這真的是我全部家當。你知我最近處境，如果你能給我時間，我保證——”

“噓——”寒雪出聲制止他繼續說下去：“你已是個六十歲的老頭子呢，別動不動就向人家做承諾好不好？你還得起嗎，不管是我，還是舒婕盈。你如果給了我，盈盈和孩子該怎麽辦？難道你辜負我和黃皓後，還想繼續辜負盈盈母女嗎？”

黃傳奇被女兒教訓得無言以對，只垂著頭，兩鬢斑白。

“其實，我不太想要這個孩子。”良久，他低聲說道：“盈盈還小，我卻已是糟老頭，不能讓一個孩子困住她。”

呵，這時才想到不耽誤。寒雪心裏忍不住冷笑，這就是自己的父親啊，就算她聽外婆的話，原諒他，可她以後要如何面對，這個虛偽自私的老男人。

“傳奇現在到底欠了多少錢？”

“資不抵債。”黃傳奇嘆口氣，遙望窗外模糊的東城風光：“千裏之堤潰於蟻穴，我還是太激進，線鋪得太廣太長；除了宗家，西城項目，連澳洲買的院線也都虧了個底兒掉。”

寒雪以為這些年，黃傳奇高高低低都走過；或許站在68樓高處的他，從沒想過會有倒下的這一天吧。

人生病會病去如抽絲，但人若散財，那將是洩洪之堤，再也無力回天。

寒雪看著眼前萎靡的男人，心裏突然異常難受，和當初在法庭上一樣，恨不得把身體的血液都放幹一樣。

她忍住卡在喉嚨間的酸意和咆哮，輕輕把卡推到黃傳奇面前：“我已經說過了，你不欠我，如今也不欠任何人，因為你欠的，剛才在山上已經還清。”

她依然無法原諒他，但她開始接受自己的身份。回到帝都後，她把黃傳奇和舒婕盈接到郊區的別墅裏：“這裏安全，如果被常歡知道盈盈有了身子，只怕不會放過。”

雖然常歡眼下無暇顧及，因為要操心著她落敗的江山，還有把自己關在黑暗怕見天日的呆癡女兒。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直面相殺不可能，常歡遙遙向媒體放話：“黃傳奇就是當今陳世美，拋棄妻女，連女兒生病都不管，要和那個狐貍精鬼混，也不看看對方年紀，比自己女兒還小呀，他怎麽吃得下。”

說得甚是露骨和粗鄙。

黃傳奇的心已經不在常歡身上，自然無視。他擔心的是知心，因為知道寒雪也尷尬，便私下拜托王子翼：“能不能幫我去看看？”

王子翼面露難色，他本想說自從知心清醒後，不知是常歡教唆，還是知心確實有些斯德哥爾摩癥狀，每次只要見到王子翼，便是一副受害者的姿態，纏著要王子翼陪伴或者負責。如果說最初的時候王子翼還有些愧疚之意從而遷就了知心，但久而久之，王子翼也怕了。——他寒怕面對那雙可憐巴巴卻充滿算計的目光。他於心不忍。

可他更不忍看著黃傳奇悶悶不樂的樣子，坐在輪椅裏的黃傳奇，整個人一下子老了不止十歲。

竟依稀流露末日的光景。

舒婕盈也擔心，因為肚子已漸漸顯懷，她已暫退娛樂圈，深居簡出，雖然和黃傳奇的不倫戀情著實讓其名聲受損，但在寒雪的庇護下，竟也全身而退；加上恒娘上映後，票房和口碑皆不錯，她作為主演，也收到老板的大紅包。

起初，面對寒雪的明顯偏袒和照顧，舒婕盈是婉拒的：“無功不受祿，你不找我索賠我已經很感激了，怎能倒從你手裏拿錢？”

她拎得清。寒雪雖然是黃傳奇的女兒，但真要關起來過日子，卻是兩家人的生活。

可寒雪堅持：“怎說沒有功勞，你肚子裏懷的，可是我的親妹妹。”

舒婕盈訝然地看著寒雪，她這麽說，是否已經接納黃傳奇，還有她這個“小三”？看來東城一行還甚有效果，至少父女倆之間的關系，已起了微妙變化。

舒婕盈並不感到意外。她早知寒雪外冷內熱，內心極度柔軟，因為常年空缺，所以也極度寬和，只要給她一點點善意，她便恨不得拿所有回報。

雖然依然對黃傳奇不冷不熱，但寒雪也許是唯一還真證關心黃傳奇的子女。她甚至有時恍惚地問舒婕盈：“盈盈，我想救他，黃家因我而落敗，我想還給他們。”

可惜傳奇巨大虧空，可不是一個唐朝影業或賣幾棟樓能解決。舒婕盈勸她放下心結：“雪，量力而行。你父親並不見的不喜歡現在的生活，他如果真的貪戀權力不放手，我這裏早已留不住他。”

寒雪若有所思。

讓寒雪最終做出這個決定的，不僅是因為黃傳奇和常歡如今的落魄及被眾人狠踩；是她的三個弟弟，是知意。

知意目前也許是除寒雪外，唯一還和父親這邊走動的常家人。學校寒假後，他便有很多時間，也不介意寒雪不讓他去她家，早早等在三條街之外，待寒雪推出黃傳奇出來，他便快步上前，接過父親的輪椅。

他不說話，和寒雪一樣清淡，只沈默推車，守候在一家人後面。反是黃皓，每次見到這個弟弟，都要捏著知意的臉逗他。黃皓已漸漸明事，認清人心，親近那些愛自己的，疏遠那些不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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