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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飛過滄海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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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擦拭眼角淚水,語氣平靜:“還有外婆,她曾視你如己出,因為憐你無父無母,甚至你的內褲她都願意幫你洗,在母親做月子期間;她包容和支持著你的一切任性和夢想,不惜拿出棺材本給你去帝都創天下。就算你後來和母親離婚,我們一家三口流蕩東城,最艱難的時候,她雖然恨你,卻從不在我面前說你壞話。她打落牙齒往裏吞,如果不是因為她年邁再也無力支撐我的學業又不想毀了我的前程,她一輩子都不會和你聯系。而你了,你是怎麽報答她的呢,用一封機打的信件,對老人只字不提。——”

寒雪說不下去了,那年夏天的烈日,仿佛此刻還在炙烤著自己的內心,那簡易的破舊輪椅,還有輪椅上佝僂著瘦小背影的老人,固執的,執擰地,不想拖累自己的外孫女——

卻是最後一面。

“我為什麽要和她爭了,不過一個雞蛋,她不想吃我不讓她吃就好了。為什麽我們總是偏執的用自己的方式去對對方好。”寒雪跪在地上,膝蓋深深陷在淤泥和雪水裏。山頂上溫度低,不時有寒風不時夾雜著雨雪,刮在兩人身上。寒雪擦幹眼淚,從包裏拿出大量糖果和點心,均勻擺在母親和外婆面前:“婆婆喜歡吃甜食,她走時是餓著肚子的,我不能讓她死後也挨餓受凍。”。

上次上山,寒雪本已計劃修葺這兩座墳,但那時匆匆,加上王子翼又在身旁不方便,便暫時擱下。尤其是外婆的,不知道再次挖開時,老人的那副屍骨,是否依然還在。

剛想向兩位逝者許諾,卻見黃傳奇從輪椅上滾下來——真的是“滾”下來,沒有腿的身子,重重跌落在墳前。

寒雪有片刻恍惚:這算不算報應,黃傳奇終究要以這種姿勢,以輪椅上的餘生,跪拜在外婆面前。

她聽著寒風中黃傳奇戰戰兢兢的聲音:“媽,我來看您了,傳奇看您來了。媽,我自知罪孽深重,其實別後二十餘年,我每一天都在想您,想您的好,想您曾對我的高看,當初您排除眾議接納我,是我不知珍惜。”

“媽,我知道錯了,人應該學會珍惜和感恩,可我直到如今才活明白。千錯萬錯皆是我錯,我知就算我窮盡此生,也彌補不了您和如玉的萬萬分之一;我早應該來了,媽——”

他趴伏在無墓碑的墳前,嚎啕大哭,這還是寒雪第二次見其流淚,第一次是兩人相認時,黃傳奇也如此刻這般,哭得無所適從。

可他所有話,都是對這外婆說的,甚至他跪拜的姿勢,都刻意避開母親的墳頭。

寒雪嘆口氣,男女之間最陌生的距離,莫過於曾經愛過如今不愛了,那是最漠然最尷尬的存在。

可母親直至最後一刻,都放不下他。

寒雪雖然抱憾,卻也相信了這個男人的贖罪之心。因為在黃傳奇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哭得狼狽時,一只黑色的蝴蝶翩然而至,踏過萬水千山,於這寒冬臘月的高山之巔,輕盈飛翔。

那麽靈性的生命。

它先是停在母親的石碑上,觸角面對寒雪,寒風中似不斷頷首;接著它又落在黃傳奇的背上,隨著他身體劇烈抖動,也不斷起伏輕顫。

寒雪本已哭幹的眼睛又湧起淚意。她知道這是誰,十年來,她失意時,痛苦仿徨時,她思念至極時,它都會飛來她的身邊,在她周圍戀戀不舍。

如今又在這荒山野嶺出現。

她甚至認出了它黑色翅膀上的灰斑,像那人蒼老的白發。情不自禁,寒雪伸出手,試圖靠近和輕撫。

她不害怕與逝去的靈魂對話,因為她深愛著亦被深愛;只要能再見她一面,寒雪甚至願意就此追隨而去。她曾看過冥界之花,那最美麗的純白,讓她即使面對死亡亦能含笑擁抱。

可黑色蝴蝶似已飛過滄海,疲憊不堪,當寒雪的手就要觸及到它的時候,它輕輕合上翅膀,從黃傳奇背上掉落,如雪花般墜在淤泥裏。

“不——”那一剎那,寒雪肝膽俱碎,心似被掏空。失去的感覺,和那年夏天一模一樣。

難道這就是老人的心意,徘徊人間十年不舍重生,只因她想把寒雪,重新交到黃傳奇手裏?

一切都如昨日重現,讓老人牽掛的,她死不瞑目的,依然是她的小雪。

那剎那,寒雪全然明白。

在黃傳奇詫異的目光中,她在外婆的墳前挖了個小洞,把蝴蝶埋葬。

“我要是不這麽懷有執念,讓你們父女倆早早團聚,又怎會讓你受苦這些年。人啊,對或錯,都是一念之間。”寒雪想起去外婆曾說過的話,一字一句的,時隔這麽長,她依然記得清晰。

原來這便是老人的執念。她始終覺得,是因為自己私心,才讓寒雪如此貧瘠荒蕪地長大。她亦自責,所以把自己,還有寒雪,都困在回憶裏,求出無期。如今見父女倆攜手而來,似已冰釋前嫌,她便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善終,撒手人寰。

寒雪心如枯槁。

下山比上山更難。寒雪用身體在前面頂著輪椅,後退著下山,好幾次差點兩人連輪椅滑倒。黃傳奇心疼又負疚,對寒雪說:“孩子,要不我滾下來吧。”

為何他和當初老人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寒雪苦笑一笑:“你若滾下去,我回去帝都後如何向盈盈還有你們的孩子交代?”

“你說什麽?”黃傳奇大駭:“你剛才說什麽,盈盈懷孕了嗎?”

還真是粗心的男人啊。寒雪忍不住挪揄:“是啊,就在你為黃知心報仇雪恨之際。”

他一直這樣嗎,為了外面的血脈,而忽視自己的親生骨肉。

很明顯,黃傳奇真的被震驚到了。當寒雪帶他進入酒店溫暖的大堂時,他猶自不相信:“盈盈為什麽不告訴我,雪,我該怎麽辦?”

癱了的黃傳奇,在這遠離帝都的陌生小城鎮,無助得像個孩子。

那麽有緣,還是十年前的東城賓館,還是十年前鮮艷的紅地毯,寒雪依然推著輪椅從南來北往的客人中穿過,甚至,進電梯的時候,輪椅也差點被地毯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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