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是上次。王子翼大手大腳，寒雪卻是苦出身。

“換不換？不換我們就走。”寒雪推著父親輪椅，意欲離開。

“哎哎哎——”男人在背後叫住，打量著眼前男女，一老一少：“可我只有一張床，而你又是有夫之婦……”

“你想什麽呢。”寒雪冷冷打斷他：“這是我父親，還有上次那個不是我男人，我未婚，你懂嗎？”想了想，自己幹嗎要向這個男人解釋，便道：“你問那麽多幹嗎，到底給不給住。”

男人這才領著寒雪兩人去到後院，不情不願地開門：“這麽兇，活該未婚嫁不出去——”

他話還沒說完，大腿上已狠狠挨了一掌，回頭就見一直坐在輪椅上沈默不出聲的老男人正兇惡地盯著自己，甚至比他女兒更兇：“小子，說話小心點，你也不不看看她是誰的女兒。”

他可是能為了女兒的尊嚴賠上性命的父親。

奇怪，明明是個沒有腿且上了年紀的老人，可對方眼裏透著的王者剛毅及不容侵犯，竟讓男人有些犯怵，於是他搖搖頭，低低自語：“還真是奇怪的一家人。”

油嘴滑舌吊兒郎當的女婿，艷若桃李卻冷若冰霜的女兒，還有一個沒有雙腿卻脾氣很硬朗的父親。

晚上，寒雪安頓父親睡床上，她自己躺在沙發上，聽著外面的寒風陣陣。一路南下，大雪漸漸消失，改而換之的，是沁骨的寒冷，屬於南方特有的濕冷。

兩個人都睡不著，也都蜷縮著，不敢動，仿佛誰先動了便是誰先洩露內心的軟弱。

——只不過，寒雪是制氣，黃傳奇卻是膽怯，近而不得的膽怯。

“小雪你冷嗎？”良久，他似想了良久，終於鼓足勇氣。

黑暗中，寒雪沒有作答，只重重地翻了個身子。

他是在表演他的關心嗎，還是想填補他遲到二十年的空白？寒雪本想不理不屑，可她眼前，卻分明閃現多年前場景。

也是這樣的寒夜，萬籟俱寂，窗外簌簌雪聲，父親抱著彼時三歲的她：“小雪，寶貝，你知道雪花為什麽會有六瓣嗎？”

那時他還沒變心，那時他們父女之間，還沒有任何距離。

他們曾是這世上最親密的關系，寒雪曾天真以為，就算天都塌了地陷了，這個男人也不會離開自己。

可他終究還是走了，做了另一個女孩的父親。

唉——黑暗中寒雪長長嘆息，真的去重新接納對她來說何其困難，把這二十年全都拋下，除非她失憶。

“你後悔嗎？”良久，她問父親。

“什麽？”黃傳奇起初沒聽明白。於是寒雪一字一句：“我問你，當初離開媽媽，拋棄自己的親生女兒卻養大別人的女兒，你有沒有後悔？”

屋子裏突然死寂般沈默，顯得窗外呼嘯的寒風更是蕭瑟。

“不後悔。”風刮過後，黃傳奇的聲音清晰響起：“如果重回到當年，我也許還是一樣的選擇。我是對你的母親和你犯下過重罪，可我依從了自己，我只是辜負了你們。”

所以他才會去舍命救知心，所以他才會在常歡犯下那麽多事後，依然對她不離不棄吧。

也許這才叫一物降一物。寒雪慘然一笑，人和人之間的緣分本就有厚有薄，血緣再深又如何，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處不來就是處不來。為何二十年了，面對這個曾經背信棄義的男人，她還要心存幻想？

寒雪不再理會黃傳奇碎片般的絮叨，一路開車她本就疲憊至極，此時更覺心累，便懨懨沈沈睡去。

第二天一早醒來，發現天已放晴，寒雪整理下心情，重新上路。

就當是為了母親吧。

車行至東城時已是晌午，寒雪本想吃完午飯後上山，但黃傳奇則堅持馬上要上去。寒雪不明所以，卻也不推辭，推著父親輪椅，往外婆和母親墳前行去。

幸好半年前憶北開的路還在，雖然依然泥濘不堪，好幾次，黃傳奇的輪椅陷在坑窪裏，寒雪費了老大勁才推出。

“辛苦你了，孩子。”見女兒吃力的樣子，傳奇於心不忍。

好像直到現在才發覺寒雪的不容易。

一路跌跌撞撞，終於爬上山頂，兩個隆起的土堆，孤零零地矗立在高處，只有一座石碑，爬滿了青苔，向北而望，遠遠看去，如望夫石。

山谷的北風呼嘯響著，像是人類的嗚咽。

黃傳奇不禁打了個冷戰。見寒雪跪在泥濘的地上，用手清除墳上雜草，蔥蔥十指，腫凍成豬肝色。

“要不下去找人借把鋤頭什麽的吧。”黃傳奇輕輕提議。寒雪置若罔聞，一臉平靜：“這是外婆的墳，我當年就是這樣，一手一手徒手挖出，挖了一整夜，清晨才把外婆下葬。也無人借我棺木，只是用一層油沾布裹著。賣菜砍柴磨豆腐，拼命活到八十歲又如何，到死連個棺材本都沒攢到，因為她所有的錢，都給我交學費，還有填補朱家的空缺。寄人籬下，仰人鼻息，那份小心翼翼你又如何懂。外婆操勞一輩子，為夫家活，為兒女活，唯一心願就是能有一場體面葬禮，只可惜，當年我除了這雙手，再無它物，竟是連她最後遺願都無法滿足。”

憶起當年一幕，外婆從水庫被撈出，寒雪仍淚如雨下。

多少年了，老人膨脹的屍體仍濕淋淋地充斥著她所有記憶，如錐刺痛。

“對不起，孩子，對不起。”見寒雪難過，黃傳奇亦落淚。

“你錯了，你對不起的不是我，天下無不是之父母，你生我是你的權利，你不養我也是你的選擇，你有選擇自己將來的自由；但這下面的兩個女人，她們不欠你，可他們的死，卻都和你拖不了幹系。如果你要贖罪說對不起，請跟她們說。”

“媽媽是得傷寒病死的，她從落腳東城這塊土地開始，便努力放下過去一切，試圖重新開始。只是談何容易，她越想忘記便越忘不掉，因為我就是她過去的證明，人間證明。於是她每天都和自己掙紮，和每一個人都過不去，貧窮和煎熬活生生把她逼成一個潑辣的鄉下婦人，那雙曾能彈出流水般的鋼琴、煮出可口食物的雙手，也終日布滿汙泥，繁重勞動，和朱家的鬥智鬥勇勞心勞力，讓她早已褪下出身矜持，變成一個坐在地上可罵街、站起來可叉手打人的渾渾噩噩中年婦女。只有臨終前，她終於從混沌中清醒，向北而望，呼喚你的名字：傳奇，你還是負了我。那是她最後對你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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