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你高興嗎，聽到這樣的消息。你曾經懷疑過這個男人對你的感情，也許到最後一刻，到失去你時，胖子才發現此生所愛吧。人有時就是這樣，在的時候不懂珍惜，失去後才後知後覺，人世間那麽多殘缺和遺憾不都如此嗎？麥子，我該選擇怎樣的道路，才會將來某一天，不至於後悔後憾呢？”

許是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寒雪有些倦意，她沈沈靠著墓碑蹲下。好在腳下雪很松軟，白茫茫的世界裏，只有寒雪一襲黑衣，蹲在那裏，像個黑點，與陵園融為一體。

風依然呼嘯，雪，又開始飛揚。

寒雪不想起來，更不想離開，她覺得這裏才是她最舒服去處。沒有算計，沒有仇恨，沒有情與義，恩與怨的掙紮。

只有安靜，心裏徹底的寧靜；一剖黃土，還有一個愛著自己的女人。

“麥子，我好像越來越沒有力氣了，沒有力氣去恨，更沒有力氣去報仇血恨。當我看著他和耗子下棋，不是故意輸棋討耗子歡心，而是對耗子的錯誤嚴加職責指責時，我知道，他開始像一名真正的父親那樣去擔當；當我看著他垂垂老矣地坐在沙發上打盹，隨時隨地都能睡著的樣子；當我看著他想靠近我和我說話的時候，卻被我冰冷的眼神斥退，還有他每次叮囑盈盈給我的包裏塞點水果和零食的時候，麥子，我覺得自己好難過，好無力，好想大哭。”

“尤其這一次，當我看到他就這麽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只剩半截身子，還勸解我說，就算知心不姓黃，可他養育她二十三年，早已勝過一切至親血緣。他依然深愛著知心，可是麥子，我一點都不妒嫉，以前只要他在我面前對知心稍稍偏頗，我都會心裏不是滋味。可這個時候，我一點在乎的感覺都沒有。只是心好疼，覺得他太可憐。他和知心都太可憐。”

寒雪抽噎，拿袖子擦拭眼淚：“怎麽辦，麥子，他曾給我那麽多傷害，我的一生皆拜他所賜。我的外婆和母親，甚至還有你的死，都與他脫不了幹系，可是我已經不想去跟他鬥了，因為我發現加諸在他身上的傷痛最終都會十倍於反噬到我自己身上，他痛苦，我便更痛苦，他若離去，我便覺得餘生都是空蕩，再無來路的空蕩。”

“麥子，這強大的宿命感我真的想臣服了，我累了，也不想繼續下去。你是否會怪我，如果你想我繼續下去，你就不做應答；如果你不想我為你覆仇了，你能否做些應答？”

其實她是想前行的吧，因為這四下無人之處，哪有什麽回應或回響，冰封之死地，連牲畜都避之不及。可寒雪總覺得虧欠，這種愧疚和不恥感，比當初外婆和母親更甚。

仿佛她餘生的哪怕是一點點幸福或齊全，都是對麥子的背叛和褻瀆。

可就在這時，幾米外的松柏樹上，積壓許久的雪團突然以45度角斜斜朝寒雪頭上砸來，力道之大，砸得她如渾身哆嗦。

再低頭尋覓，雪團卻早已消失不見，與這茫茫雪地融為一體。

奇怪，剛才有風刮過嗎，不然為何這麽遠的東西都可以砸過來？寒雪剛才，可是已經在這裏坐了近一個小時。

樹欲靜風不止，搖曳的是人心，還是外物？

寒雪愴然而涕。她想起麥子臨終前的話：“不要再哭了，寒雪。你已經哭了二十幾年了，欠的都已償還了，從今以後，你要為自己活，好嗎？”

“別再背負往事，放下那些，也放過自己，人生除了仇恨，還有很多快樂的事情。”

還有很多快樂嗎，快樂是什麽滋味，人真的可以活到心無任何擔負嗎？可寒雪覺得自己像蝸牛，只能躲在陰暗處，攀爬在那些往事陰暗潮濕的傷口，小心翼翼而又不得不負重前行。

她去的第二個墳墓，是外婆和母親的。是黃傳奇的主意，當他終於從死神手裏逃脫，睜開眼第一句話便是：“小雪，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我剛才看見了你的母親，坐在炕上織毛衣，和我閑話家長。”

寒雪別過臉，淚如雨下。她相信黃傳奇不是騙她，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那樣的場景，她也經歷過。在麥子臨死前，母親催促自己醒來，去送麥子上路。

相思苦之中，離恨天之外，母親一直不曾離開，也一直不曾放下。

這是母親心意，寒雪不能拒絕。她記得，母親臨終前的喚的最後一個名字，便是“傳奇”。

寒雪親自開車，夜以繼日，把黃傳奇帶到東城。她一路照顧他，端茶送水，沒有言語，卻也再無往日強烈怨恨。有時寒雪也心有不甘，想起這些年受的苦，恨不得撇下黃傳奇而去，可她看著黃傳奇空蕩蕩的膝下，卻也只是長嘆一聲，繼續上路。

也有的時候，寒雪邊開車邊想，如果黃傳奇沒有落得今日下場，沒有殘疾，她會不會能這麽輕易地就接納他？應該不會吧，她性格裏的硬氣，遇強更強，還有黃傳奇站在金錢和權勢至上的自尊，也斷然不會像現在這般，低眉順眼、討好地，試圖親近自己女兒。

寒雪一路沈默，黃傳奇坐在後座上，沒話找話。

“小雪你累嗎，要不我來開？”

他能開嗎？

“我記得這條路，十年前我來過，那時是去接你，感覺十年過後都沒什麽變化。”

當然沒變化，除了他自己的那點得失，黃傳奇何曾真正關心過別人？

寒雪也記得這條路，上次和王子翼倉促之間離開帝都，走的便是這條路。連晚間休憩的服務站也沒變過——還是當初的男人，還是他臟得發亮的床鋪。

“你老公呢？”男人竟然還記得寒雪，和她打招呼道：“怎麽不見跟著一起來？”

“他有事走不開。”寒雪淡淡回應，看著黃傳奇不解的目光，她懶的解釋，只吩咐下去：“500塊住一晚，給我換套床上用品。”

“上次不是一千塊嗎？”男人愕然道：“再說我一個單身漢，哪有那麽多床單可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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