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寒雪是找過我。”宗保勝繼續說道：“可當她找上我時，她已經是一件成品，一件被人精心打磨的奪命武器。我相信，就連她主動接近我宗家，也是那人所授。傳奇你仔細想想，除了我，這世上還會有誰，恨你入骨又如此不擇手段，還如此神通廣大？”

黃傳奇心思漸漸冷靜明晰，其實宗保勝已經說的夠直白了，就差把那人的名字說出來。而只是一想到那人名字，黃傳奇不禁驚出一生冷汗：“難道是他？”

宗保勝冷笑：“不是他還有誰。你我這輩子的這點糾葛，不都是因為他，因為二十五年前的那場事故嗎？以那個人尿性，你應該慶幸你這點家業是在我手裏終結，你還能落個全身而退；或者說，你我都該慶幸，至少我們還活著。”

黃傳奇兀自不相信：“當年不過是一念之差而已，再說也不是我們的錯，為何他要找上我，為何還要染指我的女兒？”

驀的，黃傳奇驚訝擡頭：“可是王子翼——”他搖搖頭，慘笑搖搖頭：“好大的一盤棋，不愧是王念祖，哈哈，哈哈，哥，原來你我操勞半世，最後都不過做了人棋子，被人操縱的玩偶。”

宗保勝的手，重重落在對方肩上，語重心長：“現在你知道我為何當年避走加拿大，這些年也不曾回去的原因了吧。世人皆以為是我與你的賭約使我負氣離去，而只有我自己清楚，這是我向他贖罪的方式，也許正因如此，他才會放過我，允許我的子孫賺口吃飯錢。”

“那王子翼了，是否也是他的計劃？”

宗保勝搖搖頭，良久才說：“也許只有他的兒子，才是他計劃的唯一破綻；也許只有王子翼，才能讓你我註定的結局，重新改寫。”

黃傳奇一激靈：“怎麽改寫？”

宗保勝看看他，意味深長：“無為而治。傳奇，我在溫哥華的輪椅上轉了二十幾年，唯一參透的四個字就是無為而治。王念祖擅長做局，但他畢竟不是上帝之手，這世上，還有比他更厲害的做局人，我們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都得臣服於他。”

那是命運之手。

黃傳奇心灰意冷，從宗家出來，門外已是紛揚大雪，溫哥華今年的第一場初雪，覆蓋住他的來路。

“下雪了。”黃傳奇伸出手，意圖接住那些晶瑩近乎透明的花瓣：“這裏的冬天，似乎比帝都來的早。”

宗保勝笑笑：“其實都一樣，只不過這裏遠比帝都清凈，你才會有時間停下來，擡頭看看天氣。”

黃傳奇也笑了，不過笑得比較蒼茫：“也許我也該搬來和你一起住一段時間。”他罷手，遙看遠方：“小雪就出生在這樣的冬天，湛藍的天空，安靜的小城市，與世無爭的我們的年輕時候……”

他嘆口氣，和宗保勝告辭：“哥，你回帝都吧，這裏再好也是別人的地方。我放下了，真的，你也放下吧。”

宗保勝只輕輕一笑：“我們放下了有什麽用，王念祖可沒有放下。”他對黃傳奇揮揮手：“你早些回去吧，晚了就空管了。”

於是黃傳奇和宗保勝握手言別，是告別，也是和解，和失去的歲月和解。

如果宗保勝能早一點告知，如果他自己能清白地、無愧於心地活這一輩子——飛機上，黃傳奇一遍遍地過濾這幾十年的所有細末，突然仰天長笑：“命，都是命啊。”

他終於徹底放下一切，萬念俱灰。回國後，不顧身邊人勸阻，痛痛快快交出董事長的位置，並親自歡迎宗紳紳的入主東山；也不再回家，每天像個臨近退休的老人一樣，早早下班，去王子翼那裏陪陪兒子或者和王子翼小酌一杯，然後順路去菜市場買點小菜回到舒婕盈那裏，洗手做飯，如同世間所有尋常夫妻。

他甚至已經不介意臉面這種東西，別人都以為他半生事業被毀所以自暴自棄破罐子破摔，但只有黃傳奇的身邊人能看到他臉上和心裏的平靜，那種歷經一切後的回歸和平靜。一夕之間，這個男人卸下所有盔甲和風光，開始活得像個正常的 ，六十歲的老頭。

奇怪，寒雪竟然再無問責過他任何事，包括此前黃傳奇矢口否認的與舒婕盈的戀情。在黃傳奇和舒婕盈徹底公開後，她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找舒婕盈談了一次：“盈盈，你如果是真的喜歡那個老頭子你就去喜歡，這是你的私事，當初簽下你時我就說過不管；你如果只是想借梯子攀登，我勸你趁早換道，因為黃傳奇已是一條死道。”

舒婕盈一臉平靜：“雪姐姐，我知道我辜負了你，這條路我是走不通了，也許恒娘會是我這輩子最後一部作品，但也是我最好的一部作品。雪姐姐，我愛他，也許在你們眼裏，他已經是個六十歲，被家人拋棄，被事業拋棄的老頭子，但在我眼裏，他始終是幾年前我第一次見他時的樣子，且永不磨滅。”

人生若只如初見，只因那份怦然心動，足以抵抗世間一切的變幻莫測 。

寒雪心起波瀾，臉上卻依然是淡漠表情：“你既然做了選擇，那就去做吧。好好愛，好好——照顧他。”

也許這個女人，才是黃傳奇這一輩子遇到的，真正愛他的女人。他終究是幸運的，不僅收獲了嶄新愛情，還重新收獲了親情——黃皓日益親近他，開始於父子二人之間的羈絆有更天性地認識和嘗試，他像幼子一樣糾纏在黃傳奇身邊，承歡其膝下，和黃傳奇下圍棋，散步，打球，或者一起取笑王子翼糟糕的牌技。

“果然是上陣父子兵，小雪我不玩了，你爸爸和你弟弟一起欺負我。”王子翼在電話裏向寒雪投訴：“明明兩個王，可你爸爸為了讓耗子贏，竟然逼我做地主。”

寒雪聞言笑笑：“你本來就是地主嘛，健城的地主。”

也是個地主家的傻兒子。

對於王子翼所做一切，寒雪無言感激，盡管有時為了避開黃傳奇，她會特意晚點回家，但現在回家，她開始會像之前知心一樣，給王子翼和黃皓，帶一些水果或者小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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