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傳奇吃驚道：“可是馬玉蘭？”

對方點點頭，關上窗口，再無多餘對話。留下黃傳奇站在仲秋的清晨裏，只覺得全身蕭瑟發冷。——一年了，他竟然不知道，當日被他趕出門的保姆，竟然會被寒雪私下收留。這般用心，其實黃傳奇已經無需再確認，他幾乎可以篤定，寒雪，就是十一年前，他已經死去的女兒，是黃雪，他的嫡親長女，他人生的第一份彌足珍貴的、神的禮物。

黃傳奇顫抖地拿出手機，給列文電話：“我如今才明白，當日你對我說要我善待黃皓，她才會放下心魔，你所說的‘她’竟然是寒雪。你早知道了是吧，寒雪就是黃雪，是我的女兒。”

列文沈默良久，才緩緩說道：“我只是奇怪，黃伯伯您自己的親生女兒，一直生活在您身邊，為何您卻沒有一點感覺？”

“因為——”黃傳奇心神一陣激蕩，一口鮮血湧出來，止都止不住，從口腔腥甜噴出，他楞楞看著地面上的點點血紅，目瞪口呆。

“黃伯伯您沒事吧？”電話裏，列文有些擔心。

黃傳奇長吸一口氣，努力控制內心翻滾，良久才緩緩說道：“孩子，請你告訴我寒雪的地址，我現在去找她。我必須找到她。”

列文有些猶豫：“或者我先給她個電話？”

黃傳奇毅然打斷他：“沒有時間了，孩子，麥子已經死了，在情況變得更壞之前，我得讓一切都回歸正道。”

“什麽？”列文驚呼出聲：“麥子死了，發生什麽事了？”

黃傳奇長嘆口氣：“你還是把寒雪地址給我吧，我可以去她的公司，但我現在就想見到她。”

“健城6區48樓a室。”列文似仍震驚：“不過我不確信她現在在那裏，黃皓出院後，她在醫院附近有個小公寓。”

不管了，哪怕寒雪依然在東城，黃傳奇此刻也要見到她。

她是他的女兒，這個曾差點做了他的弟媳，又被他視為眼中釘的女孩，竟然是他的女兒，他的骨肉，人世間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嗎？

他們曾一起做紅燒肉，她那麽自然地撿起幹筍，像幼時一樣聽話地依在自己身邊；她曾和知心一起坐在他對面，讓他恍惚覺得並蒂蓮；他在法庭上昏倒的那刻，聽說她也崩潰倒地。

為什麽會這樣呢，他們明明是父女，是這人世間最親密的關系，為何會最終兵戎相見？

開車疾馳於清晨的馬路上，天剛蒙蒙亮，往事如浮光掠影，紛湧而來。電梯裏第一次見面，她怯生生地看著自己，好奇而克制；她沈默寡言，討好常家的每一個人，面對知心的無理取鬧，在他當著眾人面指責她管理不善時，她含淚吞下的每一口飯；他敵視過她，也掌摑過她，還把她踢翻在地，指著她怒罵：有爹生沒爹教的野孩子——

黃傳奇只覺得胸口又一陣洶湧，他努力咽回去，嚎啕大哭。

他到底做了些什麽，對自己的親生女兒？

趕到健城大廈時，還不到七點，他徑直上了48樓，站在靜悄悄的樓道間，黃傳奇卻沒有勇氣敲開那道門。

他曾於妻子、女兒口中無數次聽聞這裏，妖魔鬼怪之邪惡地，聽說她和王子翼比鄰而居，聽說這裏每天進出無數男人，如她糜爛的名聲一樣。可他從來不知道，這個他眼中最邪惡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女兒。

黃傳奇只覺得心頭壓著重石，讓他連擡手按門鈴的力氣都沒有。

是寒雪從裏面開了門：“既然來了，為何站在外面？”她已穿戴齊整，平靜看著自己：“剛才列文告訴我了，你不該，跟他說麥子的事。”

她的語氣輕柔平和，沒有任何情緒。似早已料到如今這一幕。

黃傳奇楞住：“我以為他知道。”

寒雪搖搖頭：“我和列文，早已不問各自平生事。”

“是因為我嗎？”黃傳奇顫聲問道：“是因為我當年背棄你的母親，所以你回來，搶了你妹妹的男友？”

寒雪沒有回答，只往旁邊閃了閃：“進來吧。”

黃傳奇猶豫片刻，還是進了屋，看著眼前溫馨裝飾，他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你弟弟了？”他環顧四周，望向樓上。

寒雪給他一杯水：“在隔壁王子翼那，我沒有時間照顧，只得把耗子托付給別人。”

“耗子，耗子。”黃傳奇幹澀地，機械地重覆這兩個字：“你給他取的綽號，你說他生下來怎麽像耗子一樣皺巴巴。”

“為什麽我竟然沒有察覺了，你對他，如此不同。”黃傳奇哀嘆道：“黃雪，你為什麽要這樣回來，為什麽？”

寒雪目光變得冰涼：“為什麽？那你覺得我該如何出現在你面前？像知心那樣，從美國學成歸來，站在你面前，說聲‘嗨爸爸我回來了’。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心無芥蒂地抱住你，信任你？你覺得，在你拋棄我，扔給我10萬元欲斬斷這段父女情分開始，我還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走到你面前，喊你一聲爸爸嗎？”

“什麽10萬元？”黃傳奇茫然不解：“我什麽時候給你錢，我找到你時，他們都說你已經死了，我還——”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知道，事情也許遠沒那麽簡單，因為他的女兒，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寒雪也愕然：“你派來的那個男人，叫胡岑的男人，明明給我10萬元，還有你的親筆簽名的信，那裏面的每一個字，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所以別說你沒有印象。”

黃傳奇搖搖頭，穩住心神：“小雪，你慢慢說好嗎？”

寒雪點點頭：“十一年前，我初中畢業，面臨輟學。外婆已無力繼續供我讀書便要我找你，她給了我一個地址說是你當年找我時留下的，我照著地址給你寫了幾封信，終於你回覆我了，只不過是派了胡岑過來與我了結，像打發乞丐一樣，扔給我10萬元，讓我從你的生活裏消失。”

“不是這樣的，天，到底是怎麽回事。”黃傳奇慘然嘆道：“我從未放棄尋找你，在我的事業和生活穩定後，我一直派人去東城找你，當初你母親隱匿一切行蹤，但我還是憑著她遷徙戶口時留下的線索找到東城，我去過無數次，可那邊一個叫燕子的負責人告訴我，你母親早已隨著你繼父調去了別的地方，還說你過的很好，叫我不要露面以免影響你和繼父建立感情。所以我便暫時停止去找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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