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臨行前夕，那個男孩還在電話裏跟自己告辭：“黃伯伯，我知道有些話不該從我嘴裏說出，我只想請求你，能對黃皓盡心一點，他的康覆需要所有家人的扶持；而且只有當您念及骨肉親情，善待黃皓，才是趕走她心魔的唯一辦法。”

連一個昔日晚輩都能對自己橫加指責，難道這些年，他真的錯了嗎？用疏遠親生兒子的方式，來保全黃皓，以及換取這個家的平衡；當他把這個家還有自己的下半輩子交給常歡時，他是真的相信，這個女人能代替自己照顧好黃皓；盡管他知道女人天性好妒，也許只有自己盡量表現得不在乎，常歡才有可能出於彌補心理，代替他在乎。畢竟她愛他。

不是沒有吵過，常歡願意親手親力照顧，哪怕是幫黃皓把屎把尿，卻一點也看不得，他這個親生父親對黃皓的一點點好。

而且吵著吵著，最後總會牽扯到那對母女身上。

“我就知道你想著你前妻，還有你嬌滴滴的黃雪黃大小姐，指不定心裏怎麽恨我是不是，恨我當初不該喜歡上你是不是？”

久而久之，他終於棄權妥協。不妥協又能怎樣，難道讓這個家也散掉嗎，難道讓知心知意也重覆黃皓的命運嗎？他已經錯了一次，不能一錯再錯。

想到此，黃傳奇放下電話，覺得還是明天自己親自去一趟醫院才妥當。他其實心裏已有數，當初寒雪簽字保黃皓，把黃皓送到研究所，這次私自接走黃皓，應該也是她的傑作。

黃傳奇只是奇怪，寒雪仇恨那所大宅裏的每一個人，為何獨獨對黃皓，一個什麽都不懂的瘋子，偏偏如此憐憫偏愛。

他嘆口氣，見工作人員都已到齊，便對制片點點頭：“開始吧。”

導演把劇本呈給黃傳奇，大致對他介紹接下來兩場戲：“主要是拍西門慶和潘金蓮的尋歡作樂，潘金蓮不好意思寬衣解帶，西門慶就讓她蒙住眼睛，先過自己那一關。”

黃傳奇覺得心煩：“這拍的什麽亂七八糟，現在的觀眾就愛看這種？”

導演被罵懵，結巴說道：“是常董交代必須這麽拍的，人寒雪也同意，而且常董說，就算情節不合理，劇審不過關，到時再剪，現在先這麽拍，做預告片播放都好。”

黃傳奇無奈，只得把劇本一扔：“那就這麽拍吧。”

所有機位都準備好，西門慶也好整以暇地等在浴桶的另一邊，大家都盯著內景的入口處，貪婪張望。

等下進來的，可是帝都四美之首的玉體，總不讓這幫男人望眼欲穿。別說男人，連那幾個女性工作人員，也都是滿懷期待，躍躍欲試，好像等下要脫衣服的，不是寒雪而是她們自己。

這種氣氛，連黃傳奇也開始變得緊張。

終於等來了那抹倩影——透明的白紗浴衣，裹著紫色的緊身長裙，雖然寒雪依然包的密不透風，但那身曲線和凹凸，已奪去所有人視線。

導演指著服裝師：“這就是你給我設計的浴衣，有毛看啊。”

服裝師攤攤手：“寒雪堅持，她說以潘金蓮之風情，身上衣裳必是要以西門慶親手剝掉才符合人物性格，我覺得——挺好。”

導演一聽，也覺得好，豎起大拇指：“寒總您是懂戲之人。”

是懂戲還是懂潘金蓮，還是自己本性也如此哦，黃傳奇心裏狠狠不屑：果然是天生的九尾狐。

不，狐貍都沒她那麽自甘下賤吧。

黃傳奇冷眼看著寒雪開始邊走位，邊說道：“導演等下我沒有臺詞，可是我有點緊張，我一緊張就喜歡自言自語，所以麻煩你等下關掉所有收音設備好嗎？”

畢竟是新手上路，導演也只能無奈答應，再說名滿天下的寒雪，能在自己作品裏脫衣服，已是他職業生涯的神來之筆，他豈有不答應之理。

於是一切準備妥當，隨著場記人員打板，寒雪蒙著紗布朝裏間浴桶走去，說是紗布，其實綁的很松的一條透明紅色絲巾，基本上跟戴副太陽眼鏡沒什麽兩樣，寒雪當然能清除看見路，但她得故意表現得緊張和小心翼翼的樣子。所以，只見她手攏浴紗，小步小步地踱向浴室。

一邊還口中念念有辭：“好像小時候捉謎藏啊。”

她張開手探路，緩緩走著，路線卻漸漸偏離，最後竟朝著黃傳奇走去，口中仍繼續說道：“小時候，我和鄰居哥哥姐姐們做迷藏，他們躲，我用紅領巾蒙住眼睛找，找很久都找不到，他們還不時跳出來捉弄我，我又急又氣又不想被人看扁，便越發想快點抓住他們；然後我還真的抓到一個，以為就此結束游戲時，掀開領巾一看，呵，竟然是我剛下班回家的爸爸。”

旁邊工作人員一邊附和笑著，一邊不住提醒寒雪：“偏了，偏了，西門慶在你9點鐘方向。”

他們以為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寒雪的緩解緊張之自言自語，只是笑笑而過；唯獨一旁的黃傳奇聽了，竟如被五雷轟頂，心裏轟塌了一個巨洞。

此情此景，那麽熟悉，那時他的小女孩，還不到兩歲吧，正是剛學會說話的年紀，捉住下班回家的他，親吻他的胡須和一天勞累：“哈哈，原來我抓住的人是我的爸爸。”

他的小女孩，他曾疼到生命裏的小女孩。

黃傳奇眼睛濕潤，隔著淚意，他看著緩步而來的寒雪，那鮮艷的紅色，踉蹌和試探的步伐，那張開的雙臂——

猶如蒙太奇。在二十年前和如今閃回。

寒雪對導演的提示置若罔聞，繼續說道：“我記得我爸爸當時說了一句話，他說讓我的閨女蒙著眼，在黑暗中摸索那麽長時間，而不伸手拉住她、保護她的男人，不配做我的女婿。”

寒雪終於走到黃傳奇面前，她一手捉住黃傳奇，一手拉下眼上紗巾：“看我捉到誰了。”

黃傳奇不說話，只是定定看著眼前女孩，沈聲問道：“寒雪，你到底是誰？”

寒雪迎視著父親，目光瑩瑩：“一個沒有父親的女孩而已。黃董，當日我和你一起準備晚餐時，你曾問過我，是否我父親也為我做親手做中餐，是否也如你疼知心一般疼我。是的，黃董，我父親，曾經給過我這世上最完整的愛，他會做好吃的紅燒肉，他會陪我唱《敖包相會》，他還會在雪地裏踩出深深腳印，讓我跟隨，因為他說他會為我走出一條路，一條獨一無二的路，一條通向幸福和圓滿的路。”

#####＃＃＃這個梗其實是這兩天出差，重新翻看自己這一年來寫過的字時想到的，對應的是第一卷第一0三章的“往事如煙”。最後一卷了，想慢下來，回頭看看，哪些坑還沒填，哪些人還沒交代......你們了，想要什麽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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