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面色一凝，寒聲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自古以來，天經地義。”

唬得王子翼再不便多言，找了個借口和北北說了後，告辭回家，留兩姐弟在房間。

只是真的面對北北，尤其是那雙酷似母親的眼睛時，寒雪始覺的，有些話，她還是說不出口。

“姐姐你好點沒？”北北給她遞上粥：“翼哥哥今早煲的。”

寒雪剛醒來沒什麽胃口：“你吃沒？我沒事了，你待會還是早點回去學校吧。”

北北沈默良久才說：“昨天哥哥從東城過來了，去學校找到我時，才知道家裏出了這麽大事。現在大姐姐被關在監獄，哥哥要我向你求情。”

寒雪不動聲色：“那你覺得我應該原諒你姐姐嗎，在她差點殺死我之後？”

憶北難過低頭：“我沒想到會是這樣，你們都是我的親姐姐，我們明明是一家人，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寒雪摸摸弟弟的肩膀，少年單薄而沈重的肩膀：“北北，很抱歉把你卷入這場是非，但這是我和朱文的事，希望你不要插手，而且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學習，讓自己強大，而不是去面對這骯臟的、仇恨的世界。”

北北含淚看著寒雪：“如果強大卻不能保護自己的家人，我要這強大有何用？”

寒雪冷笑：“你所謂的保護是什麽，讓我饒恕朱文嗎？那你想過沒有，朱文是你的家人，麥子也有她的家人，她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呢，誰來保護他們。”

見憶北不做聲，以沈默示反抗，寒雪嘆口氣：“就算我放過朱文，可現在是一條人命，法律也不會不予追究，你懂嗎，北北，你這個姐姐一輩子憤世嫉俗，無法無天，這是她註定的結局。”

“我不管，我要救她。”憶北擦幹眼淚：“如果是法律不會寬恕，我就去讀法律，總有一天，我要救出姐姐。”

寒雪黯然，她明白北北的心情，朱文再不堪，對這個弟弟卻疼愛有加，這些年，北北的所有開銷幾乎都是朱文在負責，所以北北對朱文的感情，自然不比尋常。

寒雪只是覺得有些遺憾，她這個弟弟，從她下樓來到現在，連一句體己的話都不曾對自己說，要知道，寒雪也是在鬼門關裏走了一遭啊。

原來血緣也有親疏之別。

寒雪不怪他，畢竟他和朱文十幾年，而和自己，才短短幾個月。

她安撫弟弟：“這樣吧，北北，你回去讀書，我明天去看——看你姐姐。”

她有些意冷心灰，北北見她倦倦的虛弱樣子，便說道：“我不回學校了，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寒雪勉強笑道：“你翼哥哥就在隔壁，再說還有阿姨。”

北北看了隔壁一眼，遲疑道：“翼哥哥家好像還有一個哥哥，看起來不太正常，翼哥哥還要照顧他吧。”

寒雪心一痛，北北你可知，那個看起來不太正常的男孩，也是你的親哥哥。

三個家庭，這麽多牽扯和撕裂的親情，就因為那對男女，為了他們所謂的“愛情”，便讓所有人都歷經如今這段浩劫。

寒雪還是讓小四把弟弟送回了學校。晚上，王子翼自己又做了飯菜，送過來給寒雪吃：“還是別讓黃皓看到你的熊樣了，不然他又得多想。”

寒雪點點頭，喝完瘦肉羹：“王子翼，我明天想去一趟監獄。”

王子翼一怔，似不經意道：“那麽恨她，何必再要見面，兇手自有法律收拾。”

寒雪放下湯羹：“法律只能讓她伏法。我去，是去誅心。”

她握緊拳頭，為了麥子。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之後，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為了麥子。

所有有罪之人，都要為之陪葬。

寒雪吃完很快睡著，好似從一場大病中初愈醒來，目光矍鑠，心神清明。

“王子翼，謝謝你。”她甚至第一次，情真意切地，衷心道謝。

王子翼呆住，走到窗前，舉手遙望：“太陽這是從東邊落下的嗎？”

寒雪笑笑，經此一事，她好似開了天眼，終於看清身邊真心。

而寒韶華，自始自終，連人影都不見一個，當自己掙紮在生死一線間時，他在幹嗎呢？守著他正拔地而起的新酒店，還是守著那個被奪走一切的女人？

雖然早已領教過王子翼的過人實力及背景，但如此大手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短短幾天，就讓一個經營近十年，涉及幾十億金額的龐大黑夜帝國變了天，幾乎一夜之間，孫立梅及她旗下所有夜店酒店，便從這塊土地銷聲匿跡。不是業主收回，就是匿名者直接收購。

“是為了我嗎？”晚飯的時候，寒雪問王子翼。

王子翼：“你以為呢？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幹嗎要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我是為了麥子，她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為了朋友兩肋插刀，葉子麥生生把我們所有男人都比下去。”

見寒雪黯然，他便又說道：“其實是我自己對這一塊感興趣，正好光頭強也躍躍欲試，所以就買了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反正我喜歡喝酒泡吧睡外面，就當為自己買單唄。”

寒雪看著他，感慨萬千，雖然王子翼依然不正經，雖然他從來不曾對自己說那三個字，但寒雪如果還不明白這個男人對自己的心意，那她真的就不止是眼瞎，簡直是心盲了。

他從來都和自己同一立場，哪怕是歧路，末路，他都願意陪著她。

“我活著，你必須得活著，我死了，你才能去死。”

“你下地獄，我陪你去。寒雪你不覺得咱倆早就只能一起活一種命運了嗎？”

寒雪第一次開始正視這段關系，因為她終於不知不覺中知覺，這個男人對自己實在付出太多，太多。她有時甚至想，如果那時趕來的不是麥子，而是王子翼和寒韶華，這兩個男人，會是誰，願意替自己去死？以前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斷定，這世間，除了寒韶華，誰會視自己為唯一；但如今，她不肯確定了，因為寒韶華，親口對她說要和自己保持距離。

他既然想離開，又如何會重新撲上來。

第二八O章：近者，熟悉，不恥也

王子翼離開後，寒雪睜開眼，在黑暗中給老錢電話：“查到了嗎，是誰給麥子消息？”，

“是朱文。她出發去片場前給麥子打了個電話，說你有危險，要麥子等著給你收屍。麥子報了警，但還是不放心，便也趕去了片場。還有，寒總，麥子曾給你打了很多電話。”

“我手機放在辦公室。”其實就算麥子提醒自己又如何，樹敵那麽多，寒雪早已習慣身邊危機四伏，那天下午就算接到麥子電話，自己也不見得就會不去片場，躲過那一劫。

寒雪只是疑惑，如果朱文立意要取自己性命，為何還要通知麥子？為何還要多此一舉地騎個摩托車去片場，在大庭廣眾下謀殺自己，此舉無異於自投羅網。

或許這便是朱文本意，與自己同歸於盡。朱文本就是異常剛烈之人，說話做事都狠絕，不給別人餘地，也不給自己退路。

但她為何要告訴麥子呢？

寒雪驀地靈光一閃：難道麥子，才是朱文的目標？她並不想要寒雪死，或者不想寒雪死得那麽爽快，她要慢慢折磨寒雪，而還有什麽，會比讓寒雪親眼目睹，摯友為了自己死去，更能讓寒雪生不如死呢？

一輩子內疚，一輩子拖著沈重的枷鎖——這個人，足夠了解寒雪。

寒雪全明白了，為何麥子會趕過來，為何朱文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偏偏在麥子趕來時她才下手，她根本就是算準了時間，她等的，根本就是麥子。

她又想起孫立梅曾說過的：“你寒雪不就是有一個對你死心塌地的王子翼，還有一個為你撲心搏力的麥子嗎，失去這兩個人，你或許連我們都不如。”

所以她動手了，王子翼她不敢動，但區區一個麥子，孫立梅還不打算放在眼裏。聰明如她，看透人心如她，雖然算計到了麥子的奮不顧身，但她沒有算到的是，她終究還是踩到了獅子的尾巴，當王子翼看到渾身是血的兩個女人時，早已怒火填膺。

他讓整個“梅間”化為廢墟，為麥子殉葬。

孫立梅忘了，失去寒韶華的護佑，她僅僅只是個普通的打理諾大生意的女人。何況光頭強對她的地盤的野心也不是一天兩天，這次孫立梅向寒雪出手的時候，也把自己後方徹底暴露在光頭強面前。

可是，如果孫立梅是幕後者，她了解寒雪，也了解麥子和朱文，她又如何能知曉自己的拍攝計劃，能恰好就知道，那天有一場爆破戲，又那麽恰好地知道寒雪可能會親自監督？

——杜欣悅！常歡！

寒雪心裏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她一直以為常歡安插杜欣悅過來，不過是想讓自己這部戲拍不下去，原來她還藏有更大目的——自始自終，常歡鏟除自己的心意就一直沒變過。

她怎麽就這麽疏忽大意呢，在常磊成為植物人，傳奇集團被掏空一半後，她怎麽就這麽掉以輕心了？

現在麥子沒了，接下來又會是她身邊的誰？

寒雪握緊手心，直至指尖滑入手心，直至感覺到血腥的疼痛。

寒雪吩咐老錢下去：“幫我去挖兩個人的底，孫立梅和常歡，這兩個女人二十年前也活躍在這座城市，你去把她們的老底都挖出來，包括她們曾經住過的地方，共過事的人，以及她們交往過的所有男人，我要所有一切。”

老錢：“收到。”

寒雪還擔心：“雖說孫立梅現在敗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還有常歡，坐擁整個娛樂帝國，這兩個女人都不是簡單的人物，你確定能行嗎？”

老錢平靜答道：“地球那麽多文明最後都成為地下廢墟，成為化石都可以重見天日，二十年前的人和事而已，如何挖不住。”

呵呵，連老錢都變得這麽哲理，這麽唐尚德化。

第二天，寒雪讓小四過來載自己去看守所，因為判決還沒下來，朱文暫時被收押在局子裏。小小的一個屋子，四面墻，朱文戴著手銬，面露譏誚地看著寒雪：“就知道你要來。”

小四沖過去要打，被寒雪拉住。小四紅著眼：“雪姐姐，她殺死了麥子。”

“她會受到懲罰的。”寒雪喝退小四：“你去外面等我。”

小四心不甘，恨恨地看了寒雪一眼，轉身離去。她從進入唐朝起就被寒雪塞給麥子，從最初的不願意到後來的相處不間，小四對麥子的感情，甚至已超過對寒雪的。

朱文一直冷眼看著兩人，小四負氣離去後，她臉上的嘲弄之意更深：“就知道我從來沒有看錯你，膽小鬼，連你一個小小的下屬都不如，她還有點血性，可你了，黃雪，一輩子就知道耍陰謀詭計，從來不敢和我當面對幹。小時候如此，現在依然這樣，所以我怎麽就那麽討呀你了，但凡以前我欺負你時，你能跳出來懟我一次，我可能還會覺得你不容小覷，需要尊重。可是你除了背後告狀，當面裝可憐，或者背地裏勾走寒韶華，除了這些下三濫，黃雪，你竟從來不敢和我打一架。”

寒雪沈默地聽完朱文長長的一番話，沒有辯解，只平靜問道：“朱文，你為什麽這麽恨我，僅僅因為寒韶華嗎？”

“你說了？”朱文冷笑道：“如果沒有你，我父親，我哥哥便都是我的，寒韶華便也是我的。那麽小的房間裏，你和你母親還有那個老女人還硬要擠進來，天下那麽大，你們為何要被塞進我的生活？當你們三個人像乞丐一樣出現在我眼前時，當我爸逼著我喊那個賤人媽媽時，我就恨死了你們。尤其是你，黃雪，你憑什麽，你明明連一口飯，一個睡覺之地都沒有的女人，為什麽你還可以長得那麽好看，成績那麽好？不錯我是嫉妒你，你明明連下水道蟲子都不如的生命，為何要活得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你那樣的女孩，不應該是藏起鋒芒，卑微地笑著，討好你的新生活嗎？你有什麽資格，那麽清高，那麽冷漠，那麽高不可攀？你有什麽資格，奪去你的主人，我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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