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珠環動，慢慢註視著圍繞在她身邊的人，寒雪，王子翼，小四，陳茵，還有抱著孩子的宗紳紳，都是她愛著的人。如果不曾有夢想，如果不曾來過這裏，如果不曾堅守過信念和善意，她何以可以認識到這麽多人，成全和被成全這麽多愛。

“你們也都來了。”她吃力擡起殘肢，伸向孩子：“胖子，給我抱抱，我們的兒子。”

宗紳紳留著淚，把孩子輕輕放在她枕邊。麥子側過臉，看著孩子通紅的臉，卷卷的胎毛，還有不停抿來抿去的嘴唇，麥子親吻上去，淚如雨下。

“孩子，我終究還是負了你，以前以為你會沒有爸爸，誰能想到，媽媽才是你人生的缺席逃兵。”麥子輕輕蹭著孩子粉嫩的臉頰，不舍而留戀：“孩子，媽媽好想看看你長大後的樣子，媽媽，好不想死——”

在初生嬰兒的啼哭聲中，葉子麥含淚閉上眼睛，與世長辭。

享年31歲。

寒雪親自為其洗身入殮。一片一片的，從麥子背上，如果那四開五裂沒有一塊完整肌肉的模糊一塊，也叫背的話，拔出和清理那些彈藥殘渣；她清理地如此仔細虔誠，仿佛那是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件事，仿佛她的生命，也停止在這一刻。

無恨亦無怨，無愛亦無悔。

甚至在麥子火化那一刻，她都再無流一滴淚。

她整個人都安靜，沈默，沈默地像不屬於這個世界。

“寒雪你怎麽啦？”王子翼有些害怕，覺得這個女孩的某一部分，也隨著麥子的入土，而灰飛煙滅。

寒雪恍惚地回頭，視線卻空洞地沒有任何焦距，如紙片人。

王子翼心一沈，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從麥子葬禮上回來，寒雪昏睡了整整十天，不吃不喝，全靠營養針維持著。她其實在片場時也已是奄奄一息，這幾天全靠提著一口氣強撐著。太多的死亡與訣別，掏空耗盡她內心所有依附，她輕飄飄地只想隨風而去。

王子翼一遍遍用棉簽沾濕水潤在她幹涸的嘴唇上，一遍遍對她說著這幾天來的一切：“胖子給孩子取名叫果子，說麥子成熟後，就有了果子。他也希望果子能和他媽媽一樣，堅強無畏，有原野上最旺盛的生命力。”

“他們給果子舉辦了宴會，我幫你隨了份子，以孩子幹媽的身份，送給果子一個老伯爵的莊園。這筆錢寒雪你記得醒來後還給我哈。”

“麥子的父母依然住在原來地方，他們也來看過你了，人家老人家很明事理，一點也不怪你，只說你要快點好起來，幫他們一起照顧果子。”

“小雪，你知道今天誰來了嗎，亞亞回來了，她先去墓地上給麥子上香，然後就來看你。你得醒過來啊，我現在可沒精力應付這個女魔頭。”

“小雪，亞亞剛來看你了，說你怎麽變成這樣，醜死了，簡直比她最醜的時候還醜，她說這些時，是哭著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她哭，原來所有女孩子哭的時候都醜死了，哈哈。對了，她好像很喜歡和耗子聊天，他們聊天的內容，我估計你不會想知道，就像兩個神經病在探討到底誰才是最神經兮兮的那個。”

“耗子的英語現在應付日常是沒問題了，只有數學，我不知道怎麽輔導，你知道的，我數學就是個渣，所以你得快點好起來，不然你弟弟被賣了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賣了多少錢。”

“還有一件事，小雪，我把所有梅間都買了，現在托給光頭強在代管，你看這筆錢你什麽還我？不過不多，絕對比你想象中少很多，孫立梅簡直是賤賣給我，不過都是光頭強出面談的，至於他們到底怎麽談的，我就不知道呢。”

一聲聲的，在寒雪耳邊不停環繞，無休無止，且每一件事都必有一個字：

錢。

還錢。

寒雪你還錢。

好幾次，寒雪很想跳起來封住這張喋喋不休的嘴，可她身子如墜雲海，全身綿軟的沒有一點力氣。她也本想追隨雲霧而去，可王子翼這個唐僧卻拼命把她往人間拉拽。

第十天，她感覺身子沈了些，終於能感覺到手腳的力量了，王子翼又開始在耳邊念經了。

“寒雪，今天有兩件棘手的事，我有點處理不來。一是今天北北回來了，他是今天才得到消息的，聽說是朱武去學校找的他，他現在就在樓下，很難過，在哭，我聽你話，還沒帶他見過耗子。”

“還有一件事，今天陳茵給我看了份合同，合同上說只要恒娘殺青，你就得去拍傳奇的電影，還有一場露點的床戲。你說我幫你照顧你的弟弟，照顧你的公司，順便照顧一下你的仇人，我都沒問題，可是這拍戲的事，我可做不來，再說，我就算三點全露，也沒人會願意看啊，現在全世界男人伸長脖子等待的，可是你的裸體。”

“還有一件事——”

寒雪忍不住睜開眼：“閉嘴，不是只有兩件事嗎？”

嚇得王子翼差點從沙發上滾下來：“你，你醒了，你什麽時候醒的？”

寒雪吃力地挪動身子想起來，王子翼趕緊跑過去扶起她，寒雪倒沒拒絕，借著他的腕力撐起身子，卻覺得頭眩目暈。

“你要幹嘛，幹嗎不躺著？”王子翼忍不住埋怨。

“北北來了是嗎？”

王子翼點點頭：“要不我叫他上來？”

“不要。”寒雪搖搖頭：“我下去。”

都什麽時候了，還覺得這個二樓是禁地。要是寒雪知道，她昏迷這段時間，不僅他，還有燦爛，還有黃皓，都曾踏足這裏，而且是狠狠踏足，因為燦爛每天還要幫她擦洗身子，如果寒雪知道這些的話，不知該做何感想。

王子翼不敢戳穿真相，只得乖乖地半扶半抱的，把寒雪弄下樓。

他讓北北給姐姐熱粥，趁北北進去廚房的時候，王子翼輕輕對寒雪說：“朱家可能是為了朱文的事而來，估計北北要跟你說的也是這事，小雪你準備怎麽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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