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轉這麽久，是時候劃上一個句號了。”他對漢斯太太說。

“可是寒雪找到了她的真命天子？”

“為何這樣說？”

漢斯太太了然於胸：“一直以來，都是翼愛著寒雪，而寒雪卻對翼無意。老唐你這麽急迫，想必是害怕他們兩個被分開？”

相識多年。知他者，非漢斯也。

按說王子翼已經回國一年多，唐尚德原本以為兩人的生活如此靠近，寒雪理應有所察覺，但那麽聰慧的女子，獨獨在這個問題上，卻好似漿糊蒙住雙眼和心智。

為何她根本就不把王子翼往那方面想呢？財勢，行事風格，這些王子翼獨有的標簽，可寒雪就是聯系不起來。

“也許她只是不敢承認。”漢斯太太說：“有些人總是把最深的恐懼找個洞埋起來，然後故意視而不見。”

“你說小雪害怕翼？”

漢斯太太搖頭：“她只是害怕要面對的事實。”

可唐尚德著急，特別是如今寒雪和寒韶華已重逢。而他知道那個男人對寒雪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讓老錢觀察過寒雪一段時間，可據老錢回報，寒雪根本不曾和那個男人碰過面，哪怕是街頭偶遇都沒有。除了一樣，就是寒雪每晚回家的路上，都要經過一個路口；每次，她都把車停到靠近路口處，藏在黑暗裏，靜靜呆上半個小時。

像是等候，又像是默守。

老錢走進路口去看過，除了一家普通的鹵煮店，別無他物。

“老板是什麽人？”

老錢回報：“一個過去不簡單的中年男人。”

普通的鹵煮店，有故事的男人。

再聯系寒韶華的背景，唐尚德不難猜到，寒雪這是在等誰。

不同的是，今晚老錢來電話說，寒雪從他這裏離開後，開到路口就下了車，徑直進去了鹵煮店。

“寒韶華也在嗎？”

老錢沈默了一會，像是在觀察：“沒有，我不敢離小姐太近，但她好像一直一個人坐著，這麽晚了，店裏也沒有其他客人。”

“那你繼續在那裏呆著，別讓小姐出事。”唐尚德掛斷電話，長長嘆息。

富養其心智又如何，帶她見太多市面又如何，凡夫俗子，無不為情所困。

離不開卻也靠不近，愛得如此小心翼翼和卑微，只因這份愛，仍然敵不過良知。

成全和保護身邊人的良知。

一家店，一個沈默的老板，一個深夜的女人。

夜愈深，心越流浪，無岸可靠。

“你來了。”老板擡頭看了眼寒雪。

寒雪記得，這個也叫“華哥”的男人，好像並不太喜歡自己。

“韶華不在，實際上他已經好久沒來了。”華哥一邊清理鹵水殘渣，一邊說道：“我和他其實一般半年才見一次。所以如果你想見他，也許你該換個地方去貓著。”

他自然知道，這一個月以來，守在自己店門口的那輛奧迪車。

“我來見你，我特意來找你的，華哥。”寒雪坐下來，喝了口大麥茶。時季已是初秋，夜晚的帝都，已有秋涼之意，一口熱茶下去，寒雪感覺整個人都溫潤過來。

“想吃點什麽？”華又給她一碟蘿蔔皮：“我做的，韶華說你從小就愛吃。”

寒雪心裏一暖，她誤解了這個男人腿上的殘缺，脾性上的冷硬，她以為那是殺戾留下的印記。

夾起來吃一塊，還份外好吃。

“韶華也愛吃，他夜場裏的蘿蔔皮，都是我做的。”男人停下手裏活，坐到寒雪對面：“五十元賣給客人，四十五給我，知道的人都說我，幹嗎還開著這個店，光是賣蘿蔔皮，我已抵過一個中型企業的收入。”

寒雪驚訝擡頭，她竟不知曉，這小小的一塊蘿蔔皮，竟然蘊藏這麽大的財富商機。不過細細算下來，也就清楚了，一斤蘿蔔皮成本就幾塊錢，夜場又能賣出高價，而寒韶華手裏，那麽龐大的夜場數量…..

哪裏是一個企業的收入那麽簡單，那簡直是巨富。

“韶華就是這樣的人，別人給他一杯水，他定會給還給別人一個魚塘。”男人欲點煙，問寒雪：“介意嗎？”

寒雪搖搖頭。心裏模糊想著對方的話，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她的韶華哥哥，從來就沒變過。

比如很久很久以前，她只不過於樓梯間給他送過一碗剩飯，他便能許下守護餘生的諾言.....

如果不是那些變故，如果不是已時過境遷......

“謝謝你，曾給過他一杯水。”寒雪感激善待過他的每一個人。

男人吸口煙，再深深吐出煙圈：“我給的不算什麽。有個人，曾給過韶華她的命，你說以韶華的性格，他會用什麽去償還？”

還有比生命更寶貴的回報嗎？寒雪已隱約猜到華這句話的深意，便緩緩道：“可是信仰？自由？”

“他的餘生幸福。”男人沈聲說道：“韶華唯一能回報的，是他的下半輩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如你所說，是他的信仰和自由，對你的信仰，和你一起終老的自由。”

寒雪哽咽出聲：“韶華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男人苦笑道：“還能怎樣，從一個街頭賣苦力的小棒棒，到如今一呼萬應，你覺得他是怎麽熬過來的？刀口舔血罷了。最艱難的時候，兩個人躲在緬甸的地下室，男人倒美鈔，女人開個發廊不停接客，慢慢才積累起第一桶金。因為惹怒了當地的老大，要殺韶華時，是女人撲倒在他身上，為他擋住致命的一刀。”

男人語氣平淡，好像再大浩劫，於他都不是過眼煙雲。寒雪也只見到他的嘴一張一合，卻不知他到底說些什麽。

她只覺得有一層薄薄的白霧，隨著男人的嘴吐出，如蜘蛛吐絲一樣，在她和男人之間，她和寒韶華之間，隔起一道白色的屏障，單薄卻堅韌的霧障。

她窮盡此生，也無法跨越的障礙。

這世上有很多東西可以補償，金錢，得失，但唯獨生命，以及可以為之獻出生命的情意，卻無法彌補和辜負。

寒雪幾乎能想象，當那個女人撲倒韶華的一剎那，該是怎樣的義無反顧，和無怨無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