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嘆口氣，輕輕安撫老人雙手：“爺爺，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惜很抱歉，我做不到。我可以熄滅自己心中男歡女愛之情，去陪伴和報答列文，因為他確實幫我太多；還有列家，安阿姨，還有您，對我的恩情，我豈有不知之理。如果我沒有在這之前，和另一個人許下契約，我保證會嫁個列文，一輩子忠誠於他的尊嚴和理想，做他的好妻子。因為我相信，就算我和他之間沒有愛情，但我們一定會是最好的朋友，知己，我和他，也一定能走到最後。只是，爺爺——”

寒雪眼眶濕潤，分不清是為眼前奄奄一息的老人，還是為自己：“我已沒有資格接受任何一個男人，包括列文對我的感情。爺爺您明白嗎，我不是個能做主自己人生的女人，我身上背負著太多血海深仇；還有為了覆仇，我早已抵押我所能給出的一切，我的自由，我的感情，我的婚姻。我這一輩子，註定是個無法齊全的人，也沒有資格去擁有任何一份健康的感情。可是爺爺，我答應您，不管我和列文的結局如何，我會照顧好他的感情，絕不會傷害他半分，因為爺爺，其實我比您，更珍惜他高貴的靈魂。”

“很好，很好，很好——”老人接連說了三個“很好”，似用盡餘生全部力氣和希望；然後，他頭微微轉過，向著窗戶的一面，最後拜托寒雪道：“孩子，能幫我打開窗戶嗎？”

寒雪點點頭，快速移步到窗前。之前按照醫生囑咐，實際是在列家隔離出一個“icu”，全屋消毒和封閉；待寒雪推開窗，陽光和清風徐徐進來，寒雪回頭，看見老人眼裏熠熠生光的東西。

竟然是勃勃生機。

“孩子，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聞到了什麽？”

寒雪朝窗外看去，邊描述：“窗外是江河，河上有泛舟的清潔工；河堤上有成排的白楊和綠柳，對岸是踱步的人群；有鳥語，有花香；有中午出來午餐的白領，也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再遠一點，隔岸的體育館正在動工，聽說那裏的地鐵明年就開通。爺爺，這個體育館，是否就是您從開發商手裏搶過來的——”

寒雪回頭看老人，驀地發現不知何時，老人的雙眼已重新閉上，而他的雙手，也僵硬垂在床沿。寒雪心一沈，眼淚開始大顆大顆地掉。她看了眼墻上的掛鐘，然後走回老人身邊，俯身聽老人脈搏，卻只聽到窗外鳥鳴和清風——那一盛夏的，熱烈的風聲。

寒雪走到門邊，打開門，對一直守在那裏的列家人說道：“12時32分57秒時分，爺爺走了。他走的安詳，無悔無恨。陪爺爺上路的，是他的一身正氣，兩袖清風。”

列家人從她身邊穿過，寒雪身後，傳來各孝子孝孫的哭泣的聲音，有嚎啕的，也有隱忍的；有不舍的，也有替老人釋然的。103歲老人的喪事，如果是在東城縣，屬喜喪；可是，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誰人能代替自己去體會，那種失去至親的痛。

那是永生永世都不再相見的失去，是曾經的刻骨融血的相守，頃刻間灰飛煙滅的失去。

餘生，心裏都將有一個窟窿，伴隨自己到老，到死。

寒雪坐在前院的涼亭下，只覺得萬籟俱寂，心空蕩蕩地如穿堂風吹過。短短幾天，目睹兩個老人的離去，並都與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寒雪只覺得，心裏空落得能見到諾大窟窿。

那種漫無邊際的悲哀和無力感，像湖水一樣滅頂自己。

直至列文走過來。

他神情悲愴地，什麽話也不說，只蹲在寒雪腳下，抓住她的一只手，哭得無所適從。

“他怎麽就這麽走了，他那麽硬朗，那麽不可戰勝。”

寒雪不語，只緊緊把他的頭攬在懷裏。

這世上，誰又能戰勝死亡，超脫生老病死呢？出現和隕落，相守和告別，生命就像是一場幻覺。

寒雪靜靜陪在列文身邊，甚至整個喪事過程中，她都未曾離開，在列長青遺像面前盡孝，直至把老人的骨灰盒送入烈士陵園。

喪事結束，一家人又回到津城聚首，悲戚之餘，不免也都筋疲力盡。

陸陸續續的，親朋戚友朝老將軍的遺像鞠躬拜別，又和主家噓寒問暖了幾句便離開；漸漸的，屋子空綽起來。傍晚時分，終於一一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列長青膝下的骨肉至親。

還有寒雪。

列婉靖最先沈不住氣：“小雪，你是送爺爺最後一程的人，爺爺到底跟你說些什麽，他可有後事交代？”

寒雪看了眼列文，又低下頭，輕聲說道：“爺爺什麽也沒說，他只希望全家人平平安安。”

列婉靖當然不相信，這樣的話，何必要避開眾人單獨和寒雪一個外人說，何況，“希冀子女平安”，父親最後幾年，這句話簡直是口頭禪。

“那爺爺閉眼時，又沒有特別舉動？”她繼續追問。

寒雪擡頭，看著眾人：“爺爺留我下來，是希望我開窗，他說你們太緊張他的身體，而他只想看看窗外的陽光。所以，你們走後，我替爺爺開了所有窗，告訴他窗外的世界，而爺爺——他聽著聽著，就去了。”

寒雪說著，似難受，又低下頭，雙手緊緊蜷在腿上，絞成兩個小拳。

剎那間，一屋子的人陷入沈默。無疑，他們接受了寒雪的說法，老人病了幾年，身後事早就一一交代好；又加上老爺子本就是不羈禮節之人，有些驚世駭俗之舉，也正常不過。

何況他本就偏愛寒雪。

列婉如看著坐在侄子身邊的女孩，一襲黑衣，胸前別著百合胸針，素雅淡靜；想起她這幾天來，不眠不休地陪著列家上下奔波，別說她和列文還沒結婚，就算是已過了門的媳婦，也不一定有寒雪這般周全和孝心。

她依稀能猜到父親單獨召見寒雪的用意。老將軍膝下只有列文這一根獨苗，除了列文的婚事，老人還有什麽會不舍而去呢。

想到此，列婉如對自己侄兒說道：“Leo，這段時間辛苦小雪了，你看她整個人都清瘦了一圈。你看咱們是不是找個時間，約小雪家人見見面，一來回禮感謝，二來，順便聊聊你倆的事？”

寒雪一楞，擡頭看著這位列家大姑姑，又看看列文，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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