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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九章:十年生死兩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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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鴿哨越過時,女孩驚覺地擡頭,仰著一張小小的,粉裝玉琢的臉,目光追隨著那些飛翔的翅膀,直至遠去不見。然後,她的視線,又直直地越過二樓的人群,落在他們身後嚴冬的天空,目光裏卻已靈氣不再,沒有焦距的,只剩下蒼茫黯淡一片。

他從無見過那樣的眼神,忽爾清亮,忽爾絕望,忽爾又寂寥如夜空星辰。

正待收回目光的時候,她也發現了他。怯怯地,與他對視。

就是那一刻嗎,看到彼此內心深處的傷痕,清高,不甘,執著,逃避,向往?

寒雪不知道,當年她背負著倉皇的人生,被猴子一樣圍觀時,這個二樓的英俊少年,為什麽會那麽強烈突兀地,進駐她的心房。

她只知道,當朱貴平終於驗貨合格,願意收留她們三人時,當她被母親牽手進入那個新家時,她發現那個少年的視線,一直跟在她身後,如影隨形。

她痛哭時,她勞作時,她被母親拿著木棍追逐像老鼠一樣四處逃串時,他就這麽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窺探著她狼狽不堪的生活。

寒雪淚如雨下。

——

雪,一個男人最無奈的事,就是在他最沒能力的時候,卻遇到他最想照顧的女孩。雪,等我,等我回來,帶你走出這無望生活。

——

可惜,她終歸沒有等到他。分開三年,他杳無音信,寒雪以為他已遺忘那段幼稚的感情,還有他對自己許下的誓言。所以,她收拾一切,也埋葬一切,放下前塵往事,跟隨唐尚德去了美國。

原來那年,他們擦肩而過,終究還是錯過了彼此。

她想起朱武所說的,襤褸少年,卻信誓旦旦地回來,要負擔起自己以後的學業。想來別後的寒韶華,過得應該也不如意。畢竟,他們都曾是螻蟻,離開時,也一貧如洗,沒有任何根基。

可還是為了她,回到這傷心之地。

寒雪嘆口氣,擦幹眼淚,準備下樓回去。卻聽見寒家虛掩的門扉“吱呀”一聲響,仿佛彼時少年為她開門的聲音:“小雪,我有煮花生給你吃。”

於是她回頭,喜出望外:“韶華,是你嗎?”

回答她的,卻只有涼風簌簌,以及一地清輝。

那一聲“韶華”,竟像是被黑暗吞沒,無聲無息於蒼茫夜色。

是誰說的,念念不忘,必有回響——為何她上窮碧落下黃泉,等了這麽久,依然等不到任何消息。這些年,竟是連夢裏都未曾出現過。

難道,他已經忘記她?

寒雪淒然。

下樓時,卻意外看見王子翼,站在黑暗中,眼神灼灼清亮。

“你怎麽來了?”

又怎麽知道她會在這裏?

王子翼晃著手機給她看:“已經十一點了,不是說明天還要開車回去嗎?打你無數電話都不接,只好來娘家要人呢。”

他擡頭看看二樓:“這次回門怎樣,該拜訪的人,該敘舊的親戚都敘過了吧,包括那些有的沒的。”

寒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回去吧。”

回酒店的路上,寒雪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王子翼也不敢招惹她,只沈默開車。兩人回到各自的房間休息,一夜無話。

也一夜緊雨。南方的初夏,雨水特別多。

第二天,寒雪起了個大早,天剛蒙蒙亮就來到朱家接弟弟,一起上山掃墳。

下著雨,泥濘不堪,當初送她上山的路早已雜草叢生,憶北在前面用鐮刀開徑,他細長的身子第一次承擔照顧著他的姐姐,這讓他無比自信與主動。

寒雪看著弟弟單薄的背影,心裏如清泉流過。她曾抱他入眠,用一條繩子把他捆在背後洗衣做飯,教他識文斷字,而憶北也一直於她這個姐姐有覆雜感情,親近,敬畏,心無旁騖。

他自幼喪母,於這個長眠地下的女人僅存模糊的悲傷,只是沈默地清理墳上的黃土,亦虔誠地跟隨姐姐跪拜。他曾是寒雪母親求全於生活的意外,母親始終待他天性仁慈,卻本能隔離。在母親心中,誰又能替代那無法承歡於膝下的黃皓,誰又能告知她異鄉的遠方已只是前塵舊夢?母親生前不能清醒生活,連死後的墓碑,都仰望北方。

憶北,北方,再也回不去的遙遠故鄉。

寒雪撫摩石碑上母親的冰涼的名字,像她年輕時的體膚,漸漸柔軟而有溫度。她曾是那麽安嫻的女人,用美麗的花瓣混著草藥燒水給女兒洗澡,母親曾說,女孩子,應該矜貴,冰肌玉骨才能清涼無汗。而彼時年僅三歲的寒雪,在木桶邊圈住母親的脖子,聞著她發端的清香。母親沿襲外婆,堅持只用茶仔頭和曬幹的皂角。亦相夫教子,樂善好施,溫婉地待人接物。母親曾那麽滿足於彼時的生活,以為可以天荒地老。她的善良及對感情的單純,使她敦厚地失去一切敏感,警惕,及於變故面前反抗的能力。

如今,只剩這黃土下的一堆骸骨,塵歸塵,土歸土,再無知無覺,不關痛癢。逝者已逝,即便那些冰涼刺骨的往事,依然深深淺淺地溝壑著生者的心:“媽媽,女兒最希冀的,永遠只是你的撒手瞑目,含笑九泉。你曾無數次突如其來地闖入我的夢境,用你臨死前的無助撕裂著我的心。每每午夜夢回,看著無盡的黑暗默默流淚,懷念與愧疚充斥著失去你以後的人生。媽媽,你知道嗎,擡頭看天的時候,我會想到你,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奔跑時,我也會想到你,沒有方向、再也走不下去的時候,當我想一了百了的時候,我都會想到你。媽媽,我想念你,很想很想你。

媽媽,請護佑我走下去,用你曾愛護我的力量。”

寒雪匍匐在母親墳前,含淚祈禱。

唐尚德曾讓她誦讀《地藏經》,因為她總是噩夢,夢見外婆和母親,死亡與撕心裂肺的訣別;每每午夜醒來,淚水漣漣。唐尚德認為這都是因為她的思念,執念,囹圄著已死去都人,使她們不得往生。她應該有所信仰和寄托,放過逝者,也放過自己。

可寒雪舍不得,即便是痛苦和沈淪,她也不想斷了和這兩人的聯系。——那是她唯一存活證明。

她默默地把一抔黃土灑在母親墳上。今夕何夕,墳頭又添新土。

第一七O章:少年心事

這一別就是漫長的十年,寒雪甚至還記得,去紐約的前一天,她守在這兩個墳堆前,那嗚咽整夜的風聲。

“小雪,去吧,撇棄前塵往事,前面哪怕是蛇鬼狼窩,也比眼前絕境好。”她仿佛聽到外婆說。

無路可走時,就自己去開拓一條路。連外婆都可以放手舍棄她,把她還給黃傳奇,寒雪自己,又有何理由讓自己的人生停下來。

只是,走得再遠,這裏卻永遠是她的根,她魂牽夢繞之地,她幸福和仇恨的所有起源——總有一天,她會把黃傳奇帶到墳前,由他虧欠的兩個女人來審判。

——寬恕與否是受害者的權利,寒雪只負責讓兩者見面。

以命。或以運。——寒雪所做一切,無非是壞傳奇根基,散了他的運。因為,當一個人一無所有時,當他不再被權欲及虛無繁華蒙蔽雙眼時,他才有時間,及起伏心境,去看看回首之處,被他遺忘的角落。

何況,高高傳奇,本就是建在外婆兩萬元的壓箱底錢上,寒雪如今做的,不過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姐姐,在另一個爸爸那裏,你過得開心嗎?”憶北看著沈思的姐姐,突然問道。

“另一個爸爸?”寒雪旋即明白:“是不是你爸爸說的?”

憶北搖搖頭:“他沒說什麽,只說你去了更好的地方。”

寒雪看著弟弟:“北北,我這輩子,只有母親,沒有父親。”

姐弟倆沈默,憶北看著遠方,風刮過少年清瘦的身子,能聽到衣服簌簌地響。

良久,憶北又問姐姐:“王大哥是否是你男友,他一直讓我叫他姐夫,我問他的名字,他就說,姐夫這個名字這麽好聽,幹嗎還要知道他姓甚名誰。”

寒雪:“他這是占你便宜,別聽他的。”

憶北若有所思:“他說這話時很認真,我不覺得是開玩笑。不過姐姐,王大哥是不是很有錢?”

寒雪:“北北你為何這樣問?”

“他開的車,還有他問人處事的樣子,和我們班上的陳昊一模一樣。陳昊的爸爸在北方開礦,是東城縣的最有錢的人家。”憶北回答姐姐:“還有就是昨天你回家後,哥哥沖進來,叫醒父親直嚷嚷,說我們家要發達了。說姐姐你釣了一條大魚,說王大哥只要拔根毛給我們,也夠我家富裕幾輩子。說陳家跟王家比,猶如微塵和日月,怎配與之爭輝。”

寒雪點點頭:“王子翼是有很多錢,富可敵國,也許是你我都不能揣測的程度。可是北北,你介意嗎,他是否有錢?”

憶北搖頭:“ 不介意。他再有錢又不會給我,他再沒錢也不會找我要,所以,跟我有什麽關系。姐姐,只要你覺得幸福就好。”

寒雪很喜歡弟弟這份不卑不亢的態度。她之前還擔心朱家家教,比如朱武;貧窮把朱家父子的自尊和是非觀都吞噬掉,只剩下算計的心腸。

她語重心長地告誡弟弟:“北北,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任何免費的,往往代價才是最昂貴的。今日不還,他日必以另一種方式償還。宇宙間,除了能量守恒,得失也終守衡。”

“我知道的,姐姐。”憶北遙望遠丘:“我沒有哥哥那種不勞而獲的想法,雖然生活艱難,但也不覺得比別人矮半分,因為我有雙手,而且我相信自己的雙手,定能開拓嶄新道路。”

少年握緊拳頭,豪氣萬丈。

是誰說的,莫欺少年窮。寒雪凝視著弟弟,在細雨朦朧中好看的側臉,不由自主想起另一個與憶北同齡的少年,一樣的聰明絕頂,一樣的品學兼優,一樣的,出身淤泥卻自有傲骨。不同的是,黃知意錦衣玉食,有大把前程可供選擇,除了讀書,他還會鋼琴,美術,擊劍,而憶北似乎只有讀書改變命運這一條出路。寒雪想改變這種不同,因為憶北是媽媽的兒子。

他甚至比黃知意來得更是親近。

“北北,跟姐姐去帝都好嗎?”寒雪懇請弟弟。

憶北低頭撥弄著腳邊草:“昨晚爸爸後來找我聊了。”

“他還是不同意嗎?”寒雪緊張,因為她不曾答應朱貴平的要求。

憶北依舊低著頭:“他要我跟你走,說你會改變我和朱家的命運。”

寒雪一楞,她想不到朱貴平最後竟會放手。和外婆及寒雪劃清界限了一輩子,如今卻願意把最寶貴的,也許還是最有出息的兒子交給她。這實在是出乎寒雪意料。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北北,你是否想去?”寒雪問弟弟。

憶北沒有回答她,卻反問姐姐:“帝都是否真如王大哥所描述的那般繁華方便,有地鐵,又科技館,有航空展,有十萬人的體育場,還有真人版的王者榮耀?”

寒雪有些驚訝地看著弟弟,不明白王子翼究竟對憶北灌輸了些什麽,但不管是什麽,經過昨天一晚上和王子翼的相處,憶北的心思明顯松動。

寒雪只是沒想到,弟弟想去帝都的原因,竟是如此。終究是少年心性。

“你王大哥,還對你說了什麽?”或者說,還蠱惑了這個15歲的男孩什麽。

“他說,如果我去帝都,他保證教會我開車。”

呵呵,還利誘上了。

“不用他教,姐姐也會。”寒雪握住弟弟的手:“那我們說定了,北北,我回去後立刻給你聯系學校,也許下周就會過來接你,可以嗎?”

憶北點點頭:“我聽你的。”

姐弟倆下山,寒雪把弟弟送回朱家。車還未進院子,就見朱貴平佝僂著身子,站在門口槐樹下張望等候,蒼瘦的老人,和身邊年輪無數的老樹一樣,說不盡的寂寞蒼涼。

“回來了啊,跟你媽媽說話了嗎?”他看著高大兒子,仰著頭,露出稀缺的牙齒,以及一個父親的笑容。

寒雪註意到,憶北的眼圈一下子變紅。

她不動聲色地跟在父子倆後面。

回到朱家,寒雪支開弟弟,進到裏屋,拿出一張銀行卡,雙手交給朱貴平:“朱伯伯,這裏有10萬,密碼是憶北的生日。我沒有其它意思,也不是要帶走憶北而給您的賠償。因為憶北是我弟弟,更是您兒子,我們希望北北好的心思,彼此是一樣的。”

她看著朱貴平眼裏的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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