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沒有拒絕，只睜著一雙淚眼，楞楞地看著從她手裏恭敬結果骨灰盒的男人。

“唉，睡吧。”王子翼擦去她的眼淚，為她合上雙眼，粗碩的手指劃過她的肌膚：“你若還不安心，以後多多去廟裏看望老人家就是。”

下飛機後，王子翼又連夜陪寒雪奔赴寺廟。住持大師一見寒雪就說：“寒小姐，你還是避避風頭吧。今天下午，黃傳奇和常歡已經來這裏鬧過。曲施主曾再三叮囑我，一定不要牽扯到你，一切恩怨，到她這裏都要結束。”

寒雪垂淚不語。安頓好曲家三口遺物，拜別大師後，寒雪兩人匆匆回到健城。

只是快到的時候，見到健城樓下又像上次那樣，聚集了大批記者和警察。王子翼電話物管，才知道黃家來鬧事，勢要寒雪血債血償。

“常磊不是沒事了嗎？”王子翼詫異地看著寒雪。

寒雪苦笑：“也許是不想就此善罷甘休吧。”

“我想去麥子那裏。”她想到一個去處，以前也藏身過。

王子翼搖搖頭：“黃家連寺廟都去過了，你以為他們會放過葉子麥那裏。只怕此刻，連津城列家，都已被黃家攻陷。”

提到列家，寒雪心念一動，她掏出手機開機，對王子翼做了噤聲的動作，然後電話列文。

“寒雪你在哪裏？”電話一接通，就傳來列文緊張的聲音。

“我沒事。”寒雪吞了口水，緩緩說道：“列文，你知道常磊現在情況如何？”

為了避免王子翼的近身騷擾，寒雪幹脆開了免提。

只聽列文在電話裏說道：“我也是剛剛到家，剛剛黃傳奇夫婦來鬧過了，被我家工作人員趕走。我媽說，不管發生了什麽事，你最好先躲躲。黃家好像這次拼命的樣子，現在正全世界找你。所以我後來也托醫院的關系找人了解了下情況，原來常磊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因長時間窒息，還有此前的食物中毒，現在常磊的大腦已經完全癱瘓，已經沒有任何意識。”

寒雪怔住，一時間，不知是該喜，還是憂。喜的是，曲美樓終於可以瞑目而去；憂的是，只怕接下來，她又不得安生呢。

“食物中毒是怎麽回事？”王子翼突然插嘴道。

電話裏，列文的聲音變得疑惑：“寒雪你跟王子翼在一起嗎？”

把黃皓托付給他，消失這麽多天，原來是和情敵在一起。列文有些不甘，也更擔心：“寒雪你在哪裏，我去找你？”

寒雪瞪了王子翼一眼，對列文說：“我沒事，只是剛從曲美樓的老家回來，在樓下碰到王子翼而已。”

王子翼一聽此言，吹胡子瞪眼，大有“你怎麽可以睜眼說瞎話”的抗議樣子。列文卻放下心頭大石。

“曲美樓？就是那個投毒的老太太？”列文的聲音又充滿疑惑：“寒雪，難道你真的和常磊出事有關嗎？”

寒雪嘆口氣：“有關卻也無關，畢竟不是我讓常磊自殺的。列文，詳細情況我以後再跟你解釋，你先告訴我，投毒是怎麽回事。”

“其實也不算是投毒，是過敏引起的皮膚病。原來常磊對蟹類蛋白質過敏，而曲美樓前天去監獄看望常磊時，就帶了一盒糕點，因為常磊入獄時並沒有如實填寫食物過敏史，獄所那邊檢驗過無毒之後，自然就交給了犯人。直到今天詳細監測結果才知道，問題就在那盒糕點上。”

聽到此處，寒雪才恍然大悟，一切的一切，全都對上了。黃傳奇曾於閑聊中告訴自己常磊對蟹過敏；然後是曲美樓向自己打聽常磊的飲食情況——只是，小小的過敏，如何會讓常磊精神幾近崩潰？

寒雪想起那天探監時，常磊自我摧殘的樣子，心裏仍不寒而栗。

和列文聊了一會黃皓的病情，並婉拒列文要過來找她的念頭後，寒雪掛斷電話，見王子翼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便道：“怎麽啦？”

王子翼笑著：“你不跟他走，可是要跟我走。”

寒雪搖搖頭：“你回去吧，黃家再怎麽來勢兇猛，卻也不敢招惹你半分。”

“那你呢？”

寒雪解開安全帶：“我自有去處。”

寒雪想回東城一趟。許是今天從曲家的小鎮回來，那田野裏的泥土香氣，那些熟悉的感覺，讓她想起闊別了十年的南方老家。

又許是曲美樓的逝世對她沖擊太大。她與老人相處數十日，早已有些時日相融；尤其是老人離開前夕，還為自己準備晚餐，有說有笑地吃完。

原來一切都不過是回光返照。

寒雪只覺得周身冰冷，心裏空蕩如長街。

王子翼放她下車，卻並不離去，也不踩油門，緩緩跟在她後面，不疾不徐。

雖然不再是惹眼的恩佐，但改裝後的蘭博基尼，那低音炮般的引擎聲，足以吸引所有過路人眼球。

寒雪哀求他：“王子翼你回去好不好？”

王子翼搖搖頭：“我擔心黃家會對你不利。”

寒雪：“你不跟著我，我還能藏起來，你這樣跟著，滿大街都知道我在哪裏呢。”

王子翼在她身邊停下車：“所以你上來啊，上來他們自然發現不了。”

寒雪無奈，只得又上去：“你送我去機場吧。”

王子翼看了她一眼：“準備逃到哪裏去？要不幹脆我開車送你去得了。誰知道黃家有沒有可能會打聽到你行程，他們家在娛樂圈，狗仔隊裏的勢力那麽深。”

寒雪苦笑：“幾千裏你也要開車去？”

王子翼攤攤手：“天涯海角，隨時隨地。”

寒雪看了他一眼：“你還是把我放下吧，我不走了，先找個酒店住下。”

王子翼呵呵一笑，鎖了車門，也不再和寒雪爭辯，只把車往高速路方向開：“既然你沒有方向，那就由我來給你詩和遠方吧。”

寒雪心想，你連中文都說不利索，還詩和遠方？

也罷，看他能去到多遠的遠方。寒雪幹脆閉上眼，昏昏欲睡。

直到夜深涼如水。

睜開眼，看看導航，這才發現車已到了冀北境內，而王子翼的目的地竟然設置為“東城縣”。

寒雪不相信地看著對方：“你，你怎麽——”

會知道她心裏想去的地方？

王子翼眨了眨眼：“因為我是你肚子裏的蟲子。”

連她未說出來的話，他都可以接下去。

寒雪有時很是奇怪兩人之間的默契。他們擺放廚具的位置，他們的飲食習慣，他們對覆古風格的偏愛，還有他們處事的手段和方式，都如出一轍。

如同覆制，像是影子。

第一六O章：他喜歡豢養她的感覺

“要不我來開，你休息一會？”寒雪不再堅持。反正她在他這裏，本來就沒有任何秘密。

她的出身，她的際遇，甚至她的將來。

“我不，我擔心你調頭回帝都。”

寒雪只好作罷，放平了座椅，覺得渾身還是提不起力氣，便又昏昏睡過去。

午夜兩點的時候，天空突然下起瓢潑大雨。王子翼又有些內急，便停在服務站。因為擔心寒雪一個人在車上不安全，他硬是把她叫醒。

“跟我走。”他招呼她，又從後尾箱拿了件風衣當雨傘，罩在她頭上。

寒雪迷糊著眼，幾乎是蜷在他懷裏，被他拽著小跑進入休息室的餐廳。

王子翼把她交給餐廳老板：“幫我看好她，她有什麽閃失，我唯你是問。”

餐廳老板估計沒見過客人要保存這樣的“貴重物品”，雖有些吃驚和不滿，但當王子翼拿出500元：“給我你們這裏最好吃的，放點辣，我老婆愛吃。”

老板見錢眼開，不再多說，忙招呼二人坐下，端茶遞水的，不亦樂乎。

寒雪掙脫出他的手：“誰是你老婆？”

王子翼嚴肅地：“你知道孟加拉嗎，那裏的女人如果沒主的話，會被周圍所有男人性騷擾或強～奸。”

寒雪哭笑不得：“可這裏不是孟加拉，這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沒有槍支，沒有暴亂，也沒有種族沖突。曾經所有人都想走出去，但走出去後才發現，這裏才是最安全最舒適的地方。

尤其是這一方水土供養的食物。

當那熟悉的味覺於這大雨滂沱的午夜蘇醒，寒雪才感覺自己又鮮活過來。

“太好吃呢。”

王子翼看著她，嘴角不由自主上揚。

如果有人問他，王子翼你閱盡世間風景，什麽才是你覺得最好看的畫面。王子翼一定會說，他平生最愛看兩樣：一是看寒雪睡覺，二是看寒雪吃東西。

只要看完寒雪吃完整盤食物，王子翼便覺得整個世界都美好起來。哪怕是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泥石流多發之地。

他喜歡這種豢養她的感覺。

飯後，王子翼見雨越下越大，便想在這裏休息到清晨再走。寒雪的意思是她來開，可王子翼不讓，說暴雨夜能見度太低，女孩子開車不安全。

與天氣相比，寒雪其實更擔心王子翼的身體。見他泛紅的雙眼，以及困乏的樣子，心裏也有些不忍。再怎麽說，睡床上比睡車上舒服多了。想到此，她點點頭：“問問老板吧，看看附近酒店有多遠。”

老板頭搖得像撥浪鼓：“這是山區地段，哪有什麽酒店，下一出口還有80多公裏。”

而且還有山洪和泥石流，簡直是蜀道難。

王子翼擺擺手：“就睡你家吧，老板，給我們兩個房間。”

老板的視線楞楞在兩人身上來回掃過：“你們不是夫妻嗎，幹嗎還要分房。再說我這裏只有一張床。”

寒雪一聽便想掉頭就走，卻被王子翼在門口拉住：“寒雪，你剛在手機導航上也看到了，他說的確實是實情。你又何必在這種條件下計較男女有別。再說呢，我倆又不是沒在一張床上睡過。”

寒雪漲紅著臉：“哪有。”

王子翼：“還少嗎，奧克蘭，我家。你睡過的床單，我可是至今沒換呢。”

——又來了。

寒雪無計可施，情知今晚是走不了的呢，便點點頭：“你睡床，我睡地上。”

可老板已沒有多餘的床鋪，連一張多餘的墊子也沒有。

“我這又不是酒店，你們將就著睡吧。就這張床，還是我發揚風格，自己不睡，讓給你倆休息的。”老板振振有詞，大有你愛睡不睡的架勢。

他才不會舍得趕他們走呢。寒雪心想，這個寸頭老板，雖嘴上說發揚風格，卻還是坐地起價，要了王子翼一千大洋。

房間還有異常濃烈的氣味，還有那張床——如果那也叫床的話，床單皺巴巴的，被子也半吊到地上，尤其是那兩個枕頭，顏色已發黃，比床頭燈光還黃。

寒雪想吐。她本就有潔癖，還認床。

“你睡吧。”寒雪把包橫在胸前坐在房間小沙發上：“我剛睡了很長時間，不困。”

王子翼一邊笑，一邊脫下身上T恤，露出渾身精肉，寒雪一見，用手遮住眼：“王子翼你要幹嗎？”

這個暴露狂，動不動就脫衣服，上次在“浴望”也如此。

偏偏他又穿衣顯瘦，脫衣有肉。全身都是蓬勃的荷爾蒙氣息。

“不想幹。”王子翼哈哈大笑，一邊把衣服，還有之前的風衣都鋪在床上：“累死了，幹不動，只想睡。”

寒雪簡直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卻被王子翼拉過來：“睡上去。”

他把她按到在自己鋪在床上的衣服上，隔開寒雪與原來床單，又把一只蒲扇般的大手蓋在她在肚臍眼處：“這樣不會著涼。”

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把寒雪圈在自己臂彎裏，動彈不得。起初寒雪還想掙紮，可是發覺他的懷抱就像沼澤地一樣，她越是掙紮，便陷得越深。

最後寒雪幹脆放棄，因為她發現，身邊這個緊錮著自己的男人，早已鼾聲大作。

寒雪嘆口氣，聽大雨敲擊窗戶，還有身邊男人粗重的呼吸聲，也沈沈睡去。

餘文樂在《志明與春嬌》中說，有些事不用在一晚內做完的，我們又不趕時間。

電影裏，他只想抱著楊千嬅睡覺。也就是那個夜晚，春嬌對這個叫志明的男人死心塌地。

一夜緊雨，溫柔纏綿。

第二天早上，兩人幾乎同時醒來，見到不知何時，兩人已睡成擁抱姿勢。寒雪赧然，慌不擇路地從他身邊兔子一樣跳開：“我先起床。”

王子翼看著晨光中她粉嫩的臉，說不出的歡喜。

雨過天晴，窗外一片金色陽光，真是個美好的早晨。

兩人在餐廳草草用了早餐後，便繼續出發。經過一夜休整，王子翼精神明顯好了很多，一路上，說學逗唱，出盡法寶，讓寒雪根本沒時間去想別的。雖然她出發時心情陰郁，此刻也如外面的天氣一樣，漸漸晴朗。

直到黃昏時分，來到湘南地界。

許是近鄉情怯，當那些熟悉的風景，熟悉的鄉音，似曾相識的人群，撲面而來時，寒雪開始變得沈默，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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