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六一章:衣錦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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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20年前的那個蕭瑟的隆冬,第一次踏上這條通往未知命運的路程,路被凍住,湖面上水煙彌漫,稻田裏是秋收後被遺棄的稻草人,在瑟瑟北風中如經幡一樣飄搖,一派蕭條。

全不似眼前,艷陽高照的繁華世相。

昔日灰白墻壁的房子越來越少,到處是拔地而起的公寓高樓,還有城市新區寬大的馬路及廣場,以及變了服飾及容貌的來往人群。

王子翼悄悄看著寒雪,時光如掠影一眼從她臉上一一滑過。

算起來,他已是第二次來到這裏。他猶記得十一年前,那種瀝青柏油馬路的焦糊原始味道。

在寒雪之前,這裏只是地圖上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在寒雪之後,這裏於他已有重大意義。

因為這裏,是寒雪的故鄉。

“要不要去買點東西?”於寒雪是時隔多年以後的回歸,於他卻是第一次登門。他雖了解她的出身,卻還是第一次近距離靠近。

於是兩人又在縣城的一個稍大的超市裏買了些水果和補品。王子翼還特意上知乎查了一下:第一次去女友家應該給她父母買什麽。

答案百分之九十說煙和酒。

寒雪拒絕:“他應該老了,身體為重。”

寒雪害怕那個喝醉酒的男人,每次晚歸,總要在母親身上出氣。

而“那個男人”確實老了。何止老,眼前的朱貴平,像縮水一樣,成了一個幹瘦的蒼癟小老頭。

不知怎的,他這幅樣子,總是讓寒雪不期然想到外婆那具被水泡大的屍體。

如果她還活著,會不會也如如此刻這般蒼老,脆弱。

家,還是那個家,一房一廳,人去樓空後,反而顯得空蕩了許多。掉漆的木制櫃子裏,連當年寒雪鋪在地上的被褥還在。當然,廚房的那道門也還在——這扇睡過朱武,停屍過母親和外婆的木門,反倒守住了流年和時光,無甚變化。

只是,這個家裏,已沒有母親和外婆的任何痕跡。墻壁上掛的,是朱貴平前妻的遺像。還有憶北的一些書法和獎狀。

“憶北了?”寒雪問及弟弟。

“在二中寄宿,他不知道你會回來。”朱貴平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要不我明天去叫他?”

寒雪搖搖頭:“明天也到周五了,我去接他回家。”

“你們還沒吃飯吧,我去做點。”朱貴平用袖子擦幹凈一條長凳,招呼寒雪兩人坐下。

寒雪不想麻煩他:“不用,我們去外面吃點就好了。”

卻被朱貴平執意攔住:“家裏飯菜都是現成的,熱熱就好。”

他佝僂著身子在門口冰箱裏摸索老半天,掏出幾個雞蛋,又從冷凍櫃裏拿出一小塊凍得黑呼呼硬梆梆的不知什麽肉,又佝僂著朝門外走去。

寒雪也沒堅持。見王子翼高高地站在房間裏,讓陰暗潮濕的房間顯得更加窄小,便讓王子翼坐下。

王子翼從沒見過這樣的凳子,他挨著邊兒小心翼翼坐下,卻如蹺蹺板般差點摔下。他看著寒雪,一臉無奈挫敗:“這是凳子,還是你捉弄我的道具?”

寒雪忍住笑:“你沒聽過扁擔長,板凳寬這句話嗎,這就是板凳。”

“你坐中間。”她拍拍中間的位置。

“你呢?”

“我出去幫幫他。”

“我也去。”王子翼一步也不想遠離寒雪,他覺得這個鳥窩一樣的房間裏,處處是機關。

兩人正要出門,卻聽到門外傳來閑聊聲。寒雪下意識止住腳步。

“貴平家來客人呢?”

“我家小雪回來了。”朱貴平的聲音。

“你說如玉帶來的那個女孩,憶北的姐姐,小雪嗎?”好像已是另一個人的聲音,寒雪分辨不出,只覺得外面聚集的人,已經越來越多。和20年前一樣,小小的職工大院裏,隨便咳嗽一聲,明天就有某某家某某可能肺炎的傳言。

又有一個聲音大聲道:“門口停的那輛車是你們家小雪的?貴平,你有福氣了,聽我兒子說,那輛車都值幾百萬,咱東城還沒人開得起。”

朱貴平只是唯唯諾諾地笑著,似在刷洗著鍋子。

“閨女回來了,你整點什麽好吃的?”

“家裏有什麽便是什麽唄。上次朱武家媳婦拿了點羊肉回來。”朱貴平依然好脾氣得應著。和寒雪印象裏一樣木納,全然不能應付人情世故。

除了對枕邊人,還有她帶來的兩個拖油瓶計較苛刻。

寒雪走出去,見到門口圍著眾多聞著油煙味過來的昔日鄰居,團團簇簇的,把朱家的露天“廚房”擠了個水洩不通。

她禮貌地和眾人打著招呼。她依稀還記得這些面孔,如同20年前一樣,好奇地,看熱鬧的,打量著外來的祖孫三代,以及20年後此刻的她。

一切都和這房子和一樣沒有變,只不過被時光漂白了一些,風幹了一些,都已白發蒼蒼,步履跚搖。

她們又湧過來寒雪身邊,看著消失了十一年的瘦弱小女孩,當年可憐巴巴地敲著每一戶家門:“爺爺奶奶,叔叔阿姨,能借點錢給我嗎,讓我能買副棺材給我外婆。”

只是,吃百家飯可以,但是湊錢買棺材的事,畢竟不吉利。他們也愛莫能助,只能憐惜地看著這個小女孩,拖拽著老人的屍身,上山草草掩埋。

然後,突然有一天,女孩跪在朱貴平眼前,朝他磕了三個響頭後,什麽話也沒交代,便一去不還。

“貴平啊,畢竟隔了層肚皮,養不熟啊。”當時,她們還這麽勸說這個兩度喪妻的男人。

如今,當年可憐女孩,已長成眼前不可方物的時髦女郎,且衣錦還鄉。

“小雪啊,這些年你到是去哪了?”

寒雪笑笑,不語,目光在人群裏搜索,尋找故人的身影。卻無果。

“叔叔,燕子阿姨呢?”吃飯的時候,寒雪小聲問朱貴平。

朱貴平坐在角落裏的板凳上,抽著煙,悶聲道:“你走後不久,你燕子阿姨就被調走,舉家都搬到北方去了。”

南來北往,過客匆匆。寒雪不覺嘆然,當年燕子介紹母親從北方改嫁南方,想不到自己後來卻從南方移根北方。好像背後,隱藏著一只看不見的手,命運之翻雲覆雨之手。

寒雪有些想念她,那個艱難年月裏,唯一善待她們母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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