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點點頭：“我自然清楚，這對於您老人家來說，不過又是悲傷舊事重提。可是阿姨您想過沒有，李鈺九泉之下真的就能瞑目嗎，真的就能安息嗎？她心裏的那股怨氣，真的就不曾在您夢中哭訴求助過嗎？”

老人一楞，久久看著寒雪：“這一切，你如何知道？”

寒雪淒然一笑：“因為我也有放不下的人，也有有生之年必須要做的事。”

所以，她才找上門來。

老人看著寒雪給李鈺上香時，神色間恭敬憐憫。

“你是否也是被那個男人辜負的其中一個？”她突然問寒雪。

寒雪搖頭：“我和他，談不上誰辜負誰，不過一場幾十年前的孽債。”

老人若有所思。在留寒雪午餐未果後，老人對寒雪說：“寒小姐，如果你真的要我出去幫你的話，你必須按我的方式來。首先，我跟你去帝都，你安排我和常磊見上一面，給我置辦一身體面衣裳；然後，我不習慣住酒店，如果寒小姐你方便，我想借住你家一段時間，房錢我會照算給你。我就這些要求，如果你能做到，我下午就跟你走。”

寒雪看著老太太，有些納悶她的要求，既不想相欠，連房錢都計較得如此仔細，為何單單提出要自己給她買身衣裳呢？

盡管不解，寒雪還是答應了老太太的條件。簡單收拾之後，老人把門鎖上，鑰匙就放在門墊之下，轉身而去。

“你不怕陌生人進去你家嗎？”寒雪跟在她身後，猶自擔心。

老人笑笑：“除了你再無其它人過來瞅一眼我這個糟老婆子呢。”

“你家親戚了？”

老人嘆了口氣：“窮人，特別是一個無依無靠的窮老人，是沒有親戚的。”

這話讓寒雪備覺淒然。不知怎的，眼前這個老人，總是讓自己想到外婆。想到她們身上一樣的倔強，驕傲，及潔身自好。

“剛帶我來找你的那個鄰居大嫂看起來還不錯。”寒雪寬慰老人。

老人回頭看了看家裏老宅的方向，霧色蒙蒙中，一切早已遠離成身後背景。老人遙遙道：“是啊，也只有她了，偶爾還會過來我這看看，給我一些瓜果蔬菜。”

她長長嘆氣。似告別，也似不舍留戀。

寒雪岔開話題：“阿姨，您貴姓，我該如何稱呼您？”

老人看了眼寒雪：“我姓曲。”

連姓氏都和外婆一樣，難道這是外婆的故鄉？

寒雪很少聽外婆說起自己的出生地，只知道外婆出生江南煙雨之地，那裏人說話，如春風一樣粘糯好聽。

很有眼前曲阿姨的感覺。

盡管不到兩小時的飛程，為了老人舒服，寒雪還是買了頭等艙。打開座椅，讓老人躺下休息。

氣流顛簸中，老人很快入眠。寒雪卻睡不著。她想起很多年前，那輛綠皮火車裏，外婆也是這樣，躺在自己身邊，心大的，全然不去想將來的，打鼾入睡，於任何一種處境下都能安眠。

是不是，等她活到這般年紀，便也有了看淡一切的豁達，或者說，恒久忍耐？

寒雪悄悄給曲美樓蓋上毛毯。看著窗外平靜的藍色，心似無盡滄海。

寒雪把老人帶回了健城的家。並平生第一次逛了家居店，為老人買了張席夢思床。就安置在客廳，用屏風隔開，以便老人起居方便。

王子翼看著隔壁搬上搬下，忙得不亦樂乎的樣子，不禁納悶：“她是誰呀，讓你這麽大動幹戈的。”

寒雪沒理他，只是告誡他：“以後不準再不打招呼就出入這裏，別嚇著老人家。”

王子翼撇撇嘴：“不經我同意，就留宿陌生人，要不是看在她是一個老女人的份上，我才不讓她入門呢。”

寒雪幹脆視他為空氣，走路都繞過他。她的家，王子翼憑什麽當家作主。這男人，已經被自己的出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

王子翼終究不放心，查到寒雪的出行信息，以及李鈺幕後的故事後，因為不清楚研究所那天的事，他還兀自納悶，跑過去問寒雪：“你什麽時候也憐香惜玉了，人家李鈺的遺母，你這般供養著算什麽事。給常磊難堪添堵嗎，他就是一個快進監獄的人，什麽都已不在乎了。”

寒雪沒有告訴他原因，只說道：“一個老人，多添一副碗筷而已，你幹嘛這麽計較。”

又不用他養。

王子翼奇怪地看著她：“老吾老才能及人之老，你連自己的老爸都不顧及，有何資格對別的老人大發善心。”

寒雪冷眼看著這個矛盾的，多管閑事的男人：“王子翼你又有什麽資格對我說三道四，我不就是你豢養用來對付你父親的工具嗎？”

王子翼的臉頓時陰沈，咬牙切齒地，哼哼離去。

兩人嘴上雖然鬧翻了，“交流”卻從沒斷過。王子翼照常出入寒雪家，在寒雪上班之後，要麽照顧她愈養愈多的蘭花，要麽就照顧她家的老人。在寒雪忙的前胸貼後背的日子，他就在寒雪家裏，搗鼓著一如三餐。寒雪回來時，微波爐裏的夜宵往往還帶著溫熱。

“這個男人，很是喜歡你。”曲美樓跟寒雪說。

寒雪卻道：“不這樣怎麽顯得他能呢。阿姨，您也得小心他，王子翼雖然可能沒有常磊齷蹉，但絕對一樣混蛋。他們，就是所有雌性動物的地獄。”

“是嗎？”老人笑得意味深長：“如果地獄都這麽美好，還要去天堂幹嗎。俊美飄逸不說，對我這老女人還如此溫柔體貼。我從無見過這般溫柔的男人。”

寒雪詫異看著她，心想，她和自己所認識的，是同一個王子翼嗎？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果然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喜歡的，都是年輕新鮮的肉體。”老人呵呵笑著：“每天看著他在我眼前晃悠，恍惚覺得天都晴了，地也寬了，人也精神了。”

“寒雪你好福氣。”老人總結道。

寒雪有些啼笑皆非。王子翼果然是所有雌性動物的天敵，哪怕是眼前這個垂垂老矣的，昨天還昏沈不知年月的老人。

但只要老人能開心，又有何不可。

寒雪漸漸默許王子翼出入自己家。而短短幾天，王子翼好想也和老人相處出了感情，時不時地在她耳邊說：“雪，你還是讓老人早點回家吧，她並不習慣這裏的天氣。”

寒雪：“應該是不習慣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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