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四八章: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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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雪並不當回事。雖然心裏也有些著急。因為老人自從來了帝都後,好像全然忘記了覆仇這回事,每天很早出去公園裏鍛煉或坐在超市門口,看人來人往;寒雪上班後,就回家看電視;待寒雪回家時,她早已上床入睡。

好似故意避開。

寒雪忙於工作和弟弟的病,一天也很少時間照看老人家,便給老人一張卡:“阿姨,碰到你喜歡的,盡管去買。”

老人也不拒絕,笑笑接納,放進自己的手袋。

半個月過去,寒雪竟也習慣了這種生活。每天忙到深夜回家,在樓下看著48樓那盞昏黃的燈光,心裏竟然有些溫柔牽扯:原來這麽大的城市裏,也有盞燈火,屬於自己;也有個人,在等待著她的晚歸。

有時回家早,她也會和老人隨意交談幾句,但奇怪的是,老太太鮮少談到自己女兒,她和寒雪說的最多的,竟然是常磊,比如,常磊的喜好,常磊的脾性,常磊的病史,以及常磊的飲食及作息習慣。

寒雪雖不解,卻也事無巨細地告知,只要是她所能知道的。

很快,常磊的執行文件下來了。聽說法警去他家拿人時,他已經喝了一夜的酒,躺在地上,爛醉如泥。抱著一瓶路易十三耍賴:“我不要去,姐姐救我,我不要去。”

亦聽說常家上下,哭得一塌糊塗。常母更是暈倒在地,一病不起。

晚上,寒雪早早回家,把這個消息告訴李鈺母親。

老人沈默不出聲。像聽別人的消息,然後又去旁邊看電視。直到晚上睡覺前,老人才來到書房,探頭對寒雪說:“孩子,你能出來一下麽?”

寒雪點點頭,放下手頭事,被老人牽著手,來到客廳。

客廳裏全是王子翼上次買來的家具,沙發,曲線電視,還有曲美樓來後,他又特意給老人買的按摩椅。

老人讓寒雪坐在自己身邊。

“寒雪,我想回家了。”

寒雪一楞,隨即答道:“阿姨您在這住著吧,回去也是一個人。您在這裏,咱倆還有一個伴。”

寒雪以為,時日消磨,老人已放棄來這的初衷。如今常磊又下了大獄,於老人,於李鈺,都算已有個交代。

“謝謝你的好意,還是不了。”老人搖搖頭:“你以為阿姨看不出,你其實更喜歡一個人的生活。我在這裏,對你來說根本是打擾。”

寒雪:“不是這樣的,阿姨,您在這,我很是歡喜。”

老人笑道:“怎麽可能,你我非親非故的,大街上,養老院裏,到處都是我這種孤寡老人,你隨便撿一個,都比我這好吃懶做的老婆子強。”

頓了頓,老人又說道:“而且,我並不能如你所願,按照你的方式,去找常磊覆仇。即使這樣,你還想挽留我嗎?”

寒雪點點頭:“阿姨,也許接您來這的初衷,我是想您能助我一臂之力。但您說的對,這世上,有很多人情可以去欠,但唯有亡者的人情,欠不得。常磊的事,我自己會想辦法。和您住在這裏一點關系都沒有,我這裏,您願意住多久都沒關系。您看到的,我生活簡單,您也是,雖然我不能陪您左右,但我們互不打擾地,做個一起生活的伴,不也挺好的嗎?”

老人溫和地笑笑:“孩子,說真的,你還真不會說話,也不親近人,整天冷著一張臉,不見笑容。”她溫和地看著寒雪:“但我知道,你有一顆金子的心,善良的心。”

“是因為她吧?”老人起身,從寒雪臥房的壁畫後面拿出一張照片,是那種擴塑的彩照。照片上,寒雪依偎著一個佝僂的老人,兩人相依著,隔著照片都能感覺到相依為命的血緣親近。

“是你奶奶,還是外婆?”

寒雪的眼神卻變得犀利:“阿姨,您不覺得有點過分嗎?”

進去她的臥室,還翻箱倒櫃。連寒雪珍藏在內心的隱私都挖出來。

老人依然不動聲色:“孩子你就原諒阿姨過分這一次吧,我想了解你,可是你從來不說你的事,問隔壁那個,他也是一臉諱莫如深的樣子。其實我只是想,你和常磊之間,到底有何緣故。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不管你有多少秘密,都會爛在我的肚子裏,然後被我帶到我的墳墓裏去。”

寒雪的神色這才稍緩。她拿過那張照片,仔細端詳。這是外婆留給她的唯一念想。寒雪依然記得,那一年,她初中畢業,以全市第一的成績。外婆高興,拉著她的手,去學校旁邊的照相館照了這張,她們此生唯一的合照。

“燒給你媽媽看,你如此有出息,她指不定多高興。”老人興致勃勃。

那是她們唯一,也是最後一張合照。這張照片洗出來後,寒雪面臨輟學,外婆告知父親的消息;然後是,外婆慘死……

也許是回光返照,也許是老人根本就是打算把她還給黃傳奇。出發去見父親那天,外婆把照片鄭重交到她手裏:“答應我,小雪,將來某一天,帶著這張照片回來,給我一場體面葬禮。”

彼時寒雪不解:“婆婆你不跟我一起去帝都嗎?”

外婆只說:“小雪,不管我要去到哪裏,我希望,我死後,能葬在你母親身旁。活著,我不能保護好她,死後,我也要守護好她。”

也許,這就是一個女人的母性吧。不管孩子經歷過多少世事,在老人心中,她永遠只是個孩子,需要自己護佑的孩子。

外婆如是,眼前老人,也如是。

如果寒雪早早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

“她是我的外婆。我沒有奶奶,因為我沒有父親。”寒雪異常小心地收好這張照片:“如您所說,曲阿姨,我想善待您,確實是因為我的外婆。也許是我失去她已久,總覺得虧欠她,總想去彌補,哪怕是一個和她相像的老人。阿姨,不知您有沒有這種感覺,我從來沒感到到她的離去,總以為她是換了種方式存在於我的生活。比如我常常會夢見她,我常常會看到黑色的蝴蝶,甚至,只要想到她活著,如果她也要承受這樣的苦,我該如何忍受。我的外婆,最是見不得生離死別,每次周邊有老人去世,她去幫人家擦洗身子,都會哭上一陣子。”

那時,外婆哭,喪事人家孝子哭,寒雪也會哭。

哪怕隔著多年光陰,寒雪依然記得那種感同身受的,揪心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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