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嗎？”黃皓擡頭看她，一雙眼，清澈如澗，沒有任何不適或怨恨：“阿姨你買的玩具裏，有唐老鴨，有漂亮的布娃娃嗎？”

常歡點點頭，心裏驀地沈重：“還有一件事，孩子，現在我們家裏，還多了一個人，他是你的弟弟，叫知意，是阿姨後來和爸爸生的，他很愛你，也一定會跟你分享他的電腦，望遠鏡，游戲機的。”

黃皓茫然：“弟弟是什麽，電腦是什麽？”

原來這20年，他真的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常歡懸著的心，悄悄放下一半。

但此刻不好，不見得以後也不會好，最保險的做法，當然是把黃皓帶回家，在眼皮底下看管著。尤其是不能讓黃皓，落在寒雪這個女人手裏。

常歡始終不明白，非親非故，為何寒雪會對黃皓產生如此大的興趣。雖說她不缺錢，但這般照顧一個病人，所費精力，已遠非金錢所能衡量。又想到她此前對黃皓護犢一樣的保護，不禁心裏產生了疑問：寒雪此舉，可不像僅僅是為了當初賭氣，或者試圖抓住她黃家把柄這麽簡單。

她究竟是誰？——黃家的仇家？還是她年輕時的一些舊人舊事？

常歡的視線，從黃皓身上移開，上下審視著站在黃皓身邊的寒雪。這樣一個來回照面，常歡心裏突然湧起強烈不適感，可是她又說不出哪裏不舒服，只覺得心裏突突的，似有不詳之事發生。

“寒雪。”她以為是自己恨極了這個女人，才會生出這般反感，便強捺住心頭不適，對寒雪說道：“都說老人不願意去養老院，就算死也要老死在家裏，因為再怎麽說，家裏都比白晃晃的醫院好。老人如此，小孩也一樣。你如果真的關心我們家皓皓，就應該讓他回家靜養。”

“靜養？回去那個地獄般的房間裏能靜養嗎，等死才是。”寒雪冷笑道，面對對方的虛偽嘴臉，幾乎脫口而出。她還想再說，可看到黃皓臉上的困惑，她生生吞住了滿腹怨言。她不想弟弟知道那些醜惡人性。她覺得，弟弟的選擇性失憶，不曾知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簡直是上天恩賜，以憐憫他這些年所受的苦。

“你回去吧，如果你還有一點點良知，就不該再來打擾這個孩子。”她冷冰冰地看著常歡，壓低聲音說道。

剛才寒雪的欲言又止，常歡全都看在眼裏。看到眼前女孩如此在乎黃皓，連一向的爭強好勝都可以壓制住，心裏的疑惑不禁更深。當然，她也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踩寒雪痛處的機會。

“你讓我的孩子有家不回，就是有良知呢？”常歡冷笑道：“寒雪你信不信，在法律上，我完全可以告你，你不是喜歡打官司嗎，不如我們就黃皓的撫養照顧權問題，再去法院鬧一鬧？”

寒雪怒目而視，卻又不得不顧及黃皓在場，此時和常歡撕破臉，只怕會驚嚇到自己弟弟。

“你走不走？”她走到常歡身邊，語氣不善。

常歡斜睨著她：“呵呵，還威脅起我呢。我看自己兒子，天經地義，憑什麽要我走，倒是你，以什麽身份賴在這裏。孩子的前舅母，還是現在的醫生太太？”

寒雪捏緊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才拼命忍住揍她一頓的沖動。她更近地走近對方，常歡驚懼，看著寒雪噴火的雙眸，不由得節節後退：“寒雪你想幹嗎，你別亂來啊。”

她說的大聲而惶恐，屋外的常磊聽到，以為姐姐被寒雪欺負，便用力甩開攔在前面的保安，沖進來道：“姐，她打你了嗎？”

見寒雪欺近姐姐，雙手握拳的樣子，便不由分說地把常歡拉在自己身後，用力推搡寒雪：“賤人，敢對我姐姐動手，上次沒掐死你，這次還不弄死你。”

他正欲上前，卻被身後趕來的保安抱住，掀翻在地制伏。常歡見弟弟吃虧，哪還有理智，擡起高跟鞋就往地上的寒雪踹去，寒雪閃開，又不慎碰到藥臺，上面瓶瓶罐罐的藥水湯汁便全掉下來。

一時間，乒乒乓乓，各種聲音嘈雜地響起；寒雪護著黃皓，列文又護著寒雪，常歡姐弟則糾纏著研究所工作人員，各方勢力角逐在一起。

混亂中，常磊撿起地上的一只輸液瓶，退到玄關處，往墻上一敲，玻璃碎片四濺，他則用鋒利的玻璃瓶指著眼前所有人：“都給我住手。”

實際上，當他往墻上敲瓶子時，糾結在一起的眾人便都停下來。其實也只有常歡了，她披頭散發地站定，見弟弟舉著一個破輸液瓶，紅著眼，像豁出去的海獅。

“你們這是要仗勢欺人是嗎？來呀，跟我鬥呀，我一個要吃牢飯的人呢，你們跟我鬥？”他又撿起地上另一個輸液瓶，往墻上又是一敲：“知道什麽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吧，不怕死的就沖過來呀。”

他揮舞著兩只輸液瓶，張牙舞爪。大家被他的瘋狂震懾，還真不敢動。

這時，藏身寒雪後的黃皓突然指著玄關處的鏡子，驚恐喊道：“魔鬼，魔鬼來了。”

寒雪順著弟弟手指的方向，見到鏡子裏，常磊穿著醫院的白大褂，因為官司長期沒有打理的頭發和胡須，胡亂地貼在臉上，像黑毛獅王；又提著兩個瓶子，雖不像魔鬼，但樣子也夠猙獰了。

她安撫弟弟：“別怕，這世上沒有魔鬼。”

黃皓劇烈搖頭：“就是魔鬼，就是這個魔鬼。他拿著兩個瓶子，朝我走來，他用瓶子敲我頭，說我是拖油瓶，又把我拖到陽臺上，說飛下去就能變成鳥，可以飛回北方。”

寒雪的心一沈，她模糊想起除夕那晚，和常家父母打麻將閑聊時，他們欲言又止的話——

酗酒，酒瓶，拖油瓶，憎恨，敲擊——

還有很久以前，黃皓也如此刻這般，驚懼地看著玄關處的鏡子——

種種跡象表明，黃皓當年的遭遇，與常磊脫不了幹系。

寒雪顫抖地抓住弟弟的手：“那你當時有沒有飛？”

黃皓搖搖頭，繼而指著鏡子裏的常磊：“媽媽，魔鬼，魔鬼來了，他拿錘子砸我，要把我扔下樓去。”

寒雪渾身一抖，腳下差點打滑。明明是五月的天氣，她整個人卻如墮冰窟。

而黃皓的一番話，同樣震懾住了常歡和常磊。剛還在砸場子的兩個人，此刻像被緊箍咒定住一樣，楞楞地看著病床上的黃皓，像見了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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