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黃皓的眼睛。不知他什麽時候醒來，也不知他這樣看著自己已多久。

“這麽啦，黃皓？”常歡的聲音有些抖。這樣的深夜，被人像個“孤兒怨”那樣凝視，說沒被嚇住那絕對是騙人的。

“我尿床了，阿姨。”黑暗中，孩子的聲音比她還抖。

常歡一驚，猛然掀開被子坐起，見睡前給他包的尿片果然濕透，連前天才換的床單都被畫了好大一塊地圖，見此情景，她長嘆一聲：“作孽啊，黃皓，你就折磨死我吧。”

她本就睡眠淺，又帶兩個孩子，吃力不討好，丈夫還常常挑剔自己後娘的身份，一時間，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她控制不住自己，狠狠在黃皓屁股上擰了一下：“想報覆我，折磨死我，沒那麽容易。”

“啊——”孩子吃痛，驚呼出聲。

“嚷什麽嚷，沒看到妹妹還在睡覺嗎？”她不解恨，又在他細嫩胳膊上印上青痕。

比剛才力道更重，可黃皓卻死死憋住，聽話的，也不再叫嚷，只靜靜地看著眼前氣急敗壞的女人，一雙大眼，在瘦弱的臉上，警惕而畏懼。

常歡想到剛才那一幕，便道：“幹嗎這樣看著我，尿床了不會叫我啊，天天不說話，瞪著一雙死魚眼，你弱智啊。”

“說話呀，你真啞巴了。”見孩子依然不說話，只是看著她，這讓常歡更是徹底抓狂，她伸出一只手，緊緊捏住孩子的嘴，又隨手拿起身邊枕巾：“不說話是吧，想跟我擰是吧，看我不堵住你的嘴，不想說，就一輩子都別說話。”

孩子終於被她樣子嚇到，懦懦開口：“阿姨，不是我不想說話。”

“那是什麽？”常歡斥道。

黃皓終於沈下眼瞼：“因為我怕我跟你說話，爸爸就會打我。以前你去我家時，我媽媽就是跟你說話，爸爸才打的媽媽。”

常歡聞言如五雷轟頂。她想不到自己嘔心瀝血，付出這麽多去照顧的孩子，記憶最深刻的不是她的養育之恩，而是她當年帶著知心找上門的場景。她當然記得，因為沒有在意蹲在地上的黃皓，因為她當時只想緊緊捆縛住黃傳奇，不讓他在另一個女人的眼淚與哀求中心軟，便不顧黃傳奇叮囑，冒然現身，還跨過黃皓的小小身子，像跨一道不起眼的淺水溝。

——哪知她今天卻要在這小水溝裏翻船。她的夫妻關系，她自己的親生女兒，她的父母，都因為這個小男孩的存在，而不得安寧。

也許還是一輩子的不得安寧。

一時間，常歡萬籟俱灰，也不想再跟黃皓多說話，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只怕會失控。人厭惡，甚至徹底放下另一個人，往往只需要一秒鐘。她推開他：“你把床尿濕了，去睡沙發吧。”

起先，黃皓睡她臥房的懶人沙發，後來常歡又借口男孩大了應盡早和母親分床，便在小陽臺上隔了個小小的單間，一張一米的高低床安置了他。

也不再試圖與他培養感情，說話做事始終淡淡的，連正眼都不曾瞧他。黃皓以為是自己尿床惹惱了這位常阿姨，便處處益發小心，不敢喝很多水，幹到嘴唇發白才小抿一口。晚上再怕黑，靜得能聽到旁邊廚房裏蟑螂的悉嗦聲，他也不敢求助，只在黑暗中捂住嘴巴，蜷縮著瑟瑟發抖。

無數個漫漫長夜。

也許，後來的失常，失去一切對痛苦和恐懼的感知，對黃皓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此刻，時隔二十幾年，當常歡再一次聽到這聲“常阿姨”，她自己，也不禁感慨萬千，五味雜陳。

“雪姐姐，你讓常阿姨進來吧。”長久的沈默後，裏面傳來黃皓的聲音。

這般沈著穩重，可不像趙完春之前所說的，還只是暫時恢覆大腦基本認知功能，記憶的海綿體那一塊仍不活躍。換句話說，黃皓現在只有殘存在大腦皮層的深沈記憶，而他摔下來以後的所有事情，他可能都再不能記起。

也就是說，這些年，她怎麽對待他的，他可能都不會記得。黃皓的記憶裏，只有5歲以前，他們在南方的第一個家裏的記憶。

所以，他才會願意見她，像小時候那樣，怯怯走到她跟前：“常阿姨，我想玩一下妹妹的布娃娃。”

左思右想中，常歡忐忑地經過通風口，進門，在玄關處，她下意識地看看鏡子，想整理好自己臉上表情，以及心情。卻從鏡子裏見到一個清瘦的男孩，正在她後面凝視著她。

和20年前那個晚上竟一模一樣，一樣的深邃，一樣的漆黑。

“孩子——”她顫抖地回頭，禁不住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靜坐在床上的大男孩。

有一瞬間，常歡以為時光倒流，她又回到25年前的帝都，在這座城市的地下室裏，她第一次見到黃傳奇時的樣子。那麽帥氣，清爽，陽光，好像所有挫折都可以一笑置之的大氣。

黃皓的樣貌，簡直是他爸爸的翻版。

常歡哆嗦著，走向他。她不得不承認，寒雪把他照顧得很好，好得出乎她意料。病愈後的黃皓，剪去他蓬頭垢面的長發，洗凈汙垢中的身子後，他整個人，宛如涅槃重生。

“孩子。”她的眼淚一下子出來。連常歡也想不到，自己會在這個人面前流淚。悔恨？忌憚？內疚？不甘？也許只有她能清楚內中一二。

只是，畢竟是她曾抱在懷中入睡的小人兒，畢竟他曾無知地親昵和信任過自己，常歡心再狠，也不可能沒有一絲感觸的。

她只是恨，恨自己丈夫對他的移情，恨黃皓血液中的另一半，恨他是那對陰魂不散的母女的親人。而黃皓，還心心念念地向著她們。

常歡顫抖地伸出手，想去摸摸繼子的臉，卻被黃皓輕輕閃過：“阿姨，你的手太涼。”

常歡一楞，下意識看看寒雪。後者從她進來起就一直冷眼看著她，警惕地，似生怕她對黃皓作出不軌之舉。想到此行目的，常歡忍住心頭萬緒，柔聲對黃皓說：“好，阿姨手涼，不摸你就是。孩子，你還記得爸爸，記得我們的家嗎，我們回家好不好？”

黃皓搖搖頭：“我不回你家，在你家，妹妹搶我玩具，舅舅打我，你又不理我。”

常歡搖搖頭，繼續勸道：“再也不會了，阿姨買了很多玩具，隨便你玩，再也沒人跟搶了。舅舅也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要在那裏呆很長時間。所以，我們家裏，再無人會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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