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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他們一起,逃離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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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黑暗和光明。

當過道盡頭的門被推開,當刺眼的光線聚到眼前,當雷鳴般的掌聲潮水般向自己湧來時,寒雪哆嗦著,幾乎再沒有力氣邁過那道坎。

她走得並不穩當。她有些無助和膽怯。她甚至希望眼前這幾十米禮臺能是無盡遠,永遠到不了彼岸那頭的常磊身邊。

因為這是一條不歸路。只要她邁開這一步,一切便再也回不了頭。

恐懼嗎,有一點;後悔嗎,有一點;想逃離嗎,也有一點。

——只是不知在自己邁出第幾步之時。盡管之前已經在心裏盤算無數次,但當白色的婚鞋踩上那玫瑰和郁金香鋪就的芬芳之路時,《婚禮進行曲》中,寒雪心裏,依然如巨浪拍岸。

近一年的蟄伏與積蓄,就為了這一天,這一時刻。

被麥子牽著手,寒雪緩緩走著。她聽見掌聲和祝福,聽見婚禮進行曲,聽見無數的攝像頭此起彼伏的哢嚓聲。她的目光,越過人群與喧嘩,直直地,靜默地,落在遠遠的列文身上。

留戀,癡纏,不甘,不舍。

猶如潮水,漫過列文,幾乎讓他窒息。他艱難別過眼光,心似綿延針刺。

這一次見面,也許是最後。今後,天各一方,也許再無交集。

而那目光,仿佛無聲吶喊,竟蓋過婚禮上的一切熱鬧與繁華,一聲聲地,祈盼著:列文,帶我走。列文,帶我走。

如雷的掌聲漸漸平息,兩對新人來到婚禮臺上,伴娘和花童撤下,一片寂靜中,所有人都靜待那莊嚴時刻的到來。

司儀交代四人:“等下宣誓時,我會同時叫兩個新郎和新娘的名字,也請你們看著各自的伴侶,一起回答。”

知心和常磊點點頭。知心和寒雪站在右側,常磊和列文站在左側。

儀式正式開始。照例是一番長長的開場白。寒雪根本聽不進去,她的目光,自始自終都落在列文身上。起初,列文還有意閃躲,到後來,情不自禁,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也看著寒雪,與她視線交纏。

她的,淚光盈盈,念念挽留;他的,關切癡迷,卻是告別。兩人就這樣,不管不顧地,隔絕外物,眼裏只有彼此。

知心臉上的笑容和風華漸漸掛不住。最開始,她還以為不過是列文又犯花癡,像剛在酒店門口偶遇新娘裝扮的寒雪一樣,被對方美色吸引,從而挪不開視線。她狠狠瞪了對面的列文幾眼,甚至低聲喚他,可列文卻置若罔聞。

知心狐疑地順著列文的視線,望向身邊寒雪。這才發現,列文並不是單方面花癡;從寒雪含情脈脈,欲語還休的目光裏,知心讀懂了這兩人之間所有秘密。

他倆初次在黃家碰面時,男友的刻意冷漠;每次談及寒雪時,他的遲疑和不正常;更別提他曾經對這個小舅媽的處處維護——

一時間,她手腳冰涼,連舌頭都麻木,像小時候第一次看見蜿蜒行走的毒蛇一樣。她想呼喊,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想離開,腳步卻似灌了千斤鉛。

她看向自己的舅舅,這個場合下離她最近的力量。她相信,這兩人奇怪的舉動,舅舅不可能沒有察覺。

果然,只見常磊臉色鐵青,卻對她搖搖頭,做制止狀。

知心明白舅舅用意。所有親朋齊聚一堂的時候,這對狗男女不要臉,她黃知心要顧全臉面和大局。

她又望向婚禮臺下離自己最近的母親。見她掩著嘴,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心下一沈:難道母親早已知曉?

就在知心翻江倒海之時,司儀終於叫到兩個女孩的名字:“黃知心,寒雪,你是否願意對面這個男子成為你的丈夫,與他締結婚約?無論疾病還是健康,或其他任何理由,都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知心穩住心神,定定看著對面的列文。她要宣誓的男人,此刻依然神思恍惚,視線卻是穿過自己,沒有焦點地落在她的背後。

知心只覺得自己的心,和對方的眼神一樣,都是空的。她咬咬牙,大聲地,清晰地:“我願意。我自然願意。”

可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

司儀以為寒雪緊張,便笑道:“寒雪,你了,是否願意?”

寒雪沈默,沒有回答。這下,連臺下來賓也嗅到了不尋常,面面相覷之餘,不免議論紛紛,各自揣測。

臺下嗡嗡聲一片。

常磊低聲喚對面的女友:“小雪,小雪。”

可他的小雪再也沒有回應他。

在寒雪心裏,這場婚禮是一道鴻溝,她和常磊,做戲半年,終於可以徹底劃清界限。

常磊看著對方眼裏的涼意和敵意,忐忑不安。他突然對這冗長的流程深深厭煩,便對司儀說:“跳過,跳過,你直接問新郎。”

司儀點點頭,正欲接下去的時候,寒雪卻突然朗朗揚聲:“我不願意。”

說完這四個字,她摘下頭上鉆石皇冠,脫下水晶鞋,拽著長長裙子,沿著剛才出場的路,往後面跑去。

幾乎是同時,幾乎是無意識地,列文朝寒雪飛奔過去。

完全好像是一種本能,追隨她而去。

時隔多年以後,列文仍然不清楚那一刻,自己腦袋裏到底在想著什麽。好像如霧茫茫的一片空白。又好像似放電影似的,所有的過往歷歷在目:第一次星巴克的偶然相遇,她如麋鹿一樣的清亮眼神;她給他打架子鼓,她為他洗碗斟茶;她的勇敢和堅韌,她的煎熬和退讓;她無力擺脫的身世,她明知卻依然要奔赴的絕路。

“也許當時,我僅僅是想幫她,把她帶離那個困局。”多年以後,列文和王子翼在落基山下喝酒。秋天的美國中部山區,落英繽紛,兩人剛剛狩獵歸來,在山腳的農家酒館,兩個人,兩瓶啤酒,浮生若夢:“你問我有沒有後悔,說實在的,這麽多年過去,我已經忘了奮不顧身的那一刻。我只記得,我追她出去的時候,那條長長的過道,好冷好安靜,她在前面中黑暗中跑著跑著,白色婚紗,像個幻影。”

他終於追上她,把手溫柔地裹住她的。寒雪回頭,駭然地盯著他:“你為什麽出來?”

列文:“因為你說過,你不喜歡一個人走過這條長廊。”

因為他答應過她,會牽著她的手,護佑她出嫁。她既不願嫁,那他就護佑她離開。

寒雪不再說什麽,只溫柔地看著他,感激和信任;任憑他牽著自己的手,從休息室裏拿走隨身物,經後門逃離。

不管不顧,身後萬千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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