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都燒成這個樣子了，現在才送過來。”許是病人多，急診室的醫生沒好氣道：“年輕人不要仗著底子硬，就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我跟你們說，這年頭，年紀輕輕得癌癥的人多了去了。”

“是是是。”列文擦著冷汗，一疊連聲地應道。他心想，還有這樣急脾氣的同行，病人發個燒而已，你就說到癌癥去了；就算病人真有事，估計也是被你這急脾氣給咒死的。

回頭卻見寒雪吊著點滴，躺在病床上看著自己笑，還安慰自己：“沒關系，這麽多人候診，就她一個人值班，估計是太累了。”

她能對一個陌生人袒露最大的寬容和善意，卻獨獨對她的親生父親黃傳奇——列文不想再提讓她不開心的事，便對她說：“我去給你倒點水。”

簡陋的醫務室，卻連一個紙杯都找不到。莊州只是一個小城市，依托帝都，才陸續有些配套和外人流入。

無奈之下，列文只得冒著嚴寒跑著去外面買了瓶礦泉水。

回來時，正碰上護士給寒雪換藥，見年輕小姑娘笨手笨腳的樣子，列文放心不下，便說：“還是我來吧。”

小護士臨床經驗不夠，訓人卻得了這醫院的真傳：“你來什麽來，你是醫生嗎，出事你負責啊。”

列文被她訓得結巴：“我，我，只是換個藥而已。”

小護士瞪眼，剛還想說什麽，卻被寒雪制止：“護士，我就想讓他換。我的身體，我來負這個責，可以嗎？”

小護士狠狠瞪了倆人一眼，不屑而去。

列文和寒雪相視而笑。

“好兇。”列文嘆服。

寒雪又笑笑，看著列文為自己換藥時熟稔而細致的樣子，不禁讚道：“列文，你將來一定是個好醫生。”

“現在不是嗎？”

“當然是。”寒雪點頭：“你和知心結婚後，還會想要去非洲嗎？”

列文停住手裏動作，低頭看著寒雪，愕然道：“你這麽知道我想去非洲？”

寒雪亦溫柔看他：“因為我也想去。那裏雖然貧瘠，荒涼，瘧疾肆意，卻是最後純凈樂土。”

列文：“我沒那麽多詩情畫意。我想去，不是為了你所說的那些精神上的追求，我只是想當一名真正的醫生。盡可能救治到更多的人。”

寒雪點點頭：“我那本書好像還沒還給你吧。”

“《無國界醫生手冊》？”列文當然記得：“你喜歡嗎，要不送給你做結婚禮物？”

寒雪不語。她真心覺得這個男人的心，和他的職業一樣幹凈純正，沒有一點市儈之氣或城府。這樣的禮物，如果被知心或者常歡聽到，只怕是又要嘲笑這個書呆子的迂腐和過時吧。

但寒雪知道這本書對列文的意義。那是他的信仰。一個男人如果願意把他的信仰都交給你，已是無上尊榮。

“謝謝。不過我不能奪人所愛。”寒雪輕聲拒絕：“而且，我不希望這本書，是我的結婚禮物。”

列文無言別過。他知道寒雪心思，他們因這本書，結下不解之緣。

東門書店，綠野工作室，郊區的農莊，月光下的沈迷…..

往事歷歷在目，如今，他們卻要各自奔向別人的方向。

思而不得，輾轉反側，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列文不覺深深嘆息。

寒雪盯著他，繼續說道：“你還記得，你當初問我，為何那麽著急要找那本書嗎？其實在那之前，我早就聽說過有這本書，但沒有多大興趣，甚至可以說是有點排斥。因為非洲和人道主義，當時在西方很是流行。所有人都跑到那裏去，在曾經的殖民地上繼續尋找他們作為占有者和施舍者的高貴與傲慢，說實在的，我鄙視這種道貌岸然。“

“你有點偏激。“列文輕輕糾正。

寒雪點點頭：“你說的沒錯，以前的我，確實偏激，而且固執。直到我重新找回我弟弟，我帶他四處求醫。你看到的，從李教授到趙先生，從這些人身上，我開始深深感到一個醫者的偉大。他們是人類道德的最後底線。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值得去相信的話，我想，那可能僅僅只有醫生，我們願意把生命托付給他的醫生。”

寒雪頓了頓，繼續說：“從那時起，我便翻看所有醫學書籍，為了黃皓的病情，我甚至恨不得自己也成為一名醫生。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我接觸的醫學圈子越來越大，也開始知道無國界這個組織。說真的，我很向往那樣的生活。如果有朝一日，黃皓病好，並能被妥善照顧，我想，也許我也會像那些人一樣，去那裏，白天勞作，治病救人，晚上，坐在大漠裏，守著廣袤星空。我想那樣的生活，才是徹底的自由和解脫吧。”

長長的一番話說完，寒雪咳嗽幾聲後，似累極，點滴裏的藥劑也有鎮眠副作用，不一會兒，寒雪便撐不住，呢喃著，陷入昏睡。

“還說救人，連自己都救不了。”列文憐惜地替她蓋上羽絨服，醫院裏雖有暖氣，但並不足，且急診室的門有病人時進時出，每次都卷著一股寒風和腥氣進來。

見寒雪在昏睡中依然打著冷顫，列文便脫下自己的衣服蓋在她身上。臨床的病人小聲提醒他：“小夥子，自己女人是要疼，但也不是這麽賠了自己去疼的。趕緊去值班室找護士再要一床被子吧。”

列文只是笑笑，他可不想再招惹那些毛咋的小護士了。再說，這小小的急診觀察室裏，已經擠滿了十幾張床，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個病人，還有一些沒有床位的，正蜷縮在木椅上，冷得直發抖呢。別說被子，眼下怕是連座位都沒了。

連日雨雪天氣，好多人感冒。

“估計是暖氣壞了。”旁邊有人嘀咕。

“你女人怎麽啦，看起來很嚴重的樣子。”又有人熱心詢問。

列文和他們寒暄，在一片天南地北的普通話中，他和寒雪看起來，就像是人世間最平凡的一對情侶，相互愛慕，相互關心——被這裏所有人誤會的情侶。

列文並沒有解釋，他心裏喜歡著這種誤會。他甚至開始幻想，這會不會是若幹年後，他和寒雪生活的某個場景：在非洲那塊魂牽夢繞的土地上，他們攜手一起，懸壺濟世，紅塵作伴；看百萬羚羊過河，聽長夜知了蟬鳴。彼此靈魂相依，生命相融。

那也許是他終其一生的夢想：他的事業，他鐘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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