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他依稀記得還是在東北，那個寒冷的冬夜，他抱著這個孩子，還有孩子的姐姐，他最珍愛的女兒。

左手是弟弟，右手是姐姐，一起在窗外飄雪。

如同眼前，當年小男孩，依然在他左手邊；只是右邊，卻已不是當年黃雪。

寒雪，黃雪，一字之差，卻是天與地的不同際遇，黃傳奇不禁有些唏噓不已。

那是他記憶中惟一一次擁抱。自小，他便對這個兒子甚少親密，黃雪是他第一個孩子，他寵黃雪，多過這個兒子。

其實現在想來，前妻懷黃皓的時候，正是他開始和常歡在一起的時候；他沈溺於溫柔鄉，根本就無暇顧及這個孩子，或者說，他那時更在意的，是常歡肚子裏的知心。

這樣一想，黃傳奇突然覺得愧疚，他欠這個孩子的，何止22年。

“既然不能照顧好他，為何要生下他？”他想起剛才寒雪所說，不由得眉頭緊鎖：“寒雪你想請求什麽？”

求他給她機會嗎，繼續留在傳奇的機會？

寒雪說的，卻是他意想不到的要求：“這麽多年，你可否上去過這個孩子的住所？”

黃傳奇依舊眉川緊鎖：“這個家的幾乎每個人都在圍著這個孩子轉，馬姨更是貼身照顧，難道還有什麽不妥嗎？”

寒雪搖搖頭：“不如你隨我上去一趟吧。”

說這話時，她轉身，裝做不經意地看了看列文，後者默默對她點點頭。

黃傳奇雖然不耐，但黃皓一直牽著他的手。說來也奇怪，這是他們父子間近20年來第一次親密接觸吧，但黃皓竟然沒有覺得絲毫不適。他抓住自己父親的手，傻笑著，無知地親昵著血緣中那份本能的天性。

“叔叔，給我買糖。”他竟耍賴似的搖晃，像那年天真男童。

不遠處的常歡見狀，用眼神示意何畢。何畢會意，走到男主人面前，畢恭畢敬對黃傳奇說：“黃董，你們剛回家，又碰上這檔子事，要不先早點休息？小歪就由我和馬姐送上去安置好就可以了。”

黃傳奇一聽此言，剛想放開黃皓的手，卻發現掙脫不了，這孩子，竟戀戀不舍：“叔叔，你的手好暖和，像媽媽。”

這一聲“叔叔”，剎時把黃傳奇叫得心都揪在一起。這是他的親生兒子啊，打斷骨頭連著筋，從他精血中誕生的生命啊。

那一瞬間，他作為父親的天性似一下子蘇醒。只見他一邊屏退何畢等人，一邊緊握住自己兒子的手：“好的，叔叔明天給你買糖。”

見此情景，讓跟在他倆後面的寒雪，心裏五味雜陳。黃傳奇依然不願意承認黃皓的身份，即便是如此情況下，即便是錯認生身父親為叔叔的情況下。

可父子倆卻緊緊相依，她生命中最親近的兩個男人。

尤其是黃皓，任由父親牽著手，不像在別人身旁那樣激烈及防備，他異常乖順的，隨父親上樓。

一步一步地，漫長樓梯如同寒雪此刻的心情，糾結及期待。

她想看看這個男人，在看到自己孩子煉獄般的住所後，他的良心是否會有所醒悟。

寒雪甚至想到，只要黃傳奇此刻願意承認弟弟的身份，願意給黃皓最公平的對待，如他對待知心知意那般溫柔和照顧，寒雪願意放下過去，放棄報仇，和弟弟一起站在這個男人面前，叫他一聲爸爸。

只可惜，一切都只是她對人性最善意的揣測。

連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列文，都能體恤和憐憫，可是，作為生身父親的黃傳奇，卻無動於衷。

他根本就未曾踏進那間囚禁他親生兒子的牢籠。

站在那道生銹的鐵門前，陣陣撲鼻腥臭味迎面而來，夾雜老鼠不絕於耳的吱吱聲，黃傳奇停下了腳步，皺眉對馬玉蘭說了一句話，一句讓寒雪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我們家竟然還有老鼠？”

顯赫的黃家，這富麗堂皇的宅子裏，居然會有老鼠？

原來這才是黃傳奇最關心的事，原來他——真的從未涉足過這裏。

寒雪心裏泛血冷笑，剛想說什麽，樓下傳來常歡慘烈的聲音：“老公你快下來。”

黃傳奇立刻想也不想便沖下去，速度之快，掠過寒雪身邊的時候，她甚至能聽到獵獵風聲。

像那年冬天，異常凜冽的北風。

黃傳奇一邊飛快下樓，一邊一疊連聲地說：“怎麽啦，老婆？”

剩下寒雪和阿姨在黑暗中面面相覷。

寒雪苦笑：“阿姨，先生是決計不會上來了，我哄小歪睡覺，你先下去吧。”

“不要。”馬玉蘭輕輕拒絕：“我陪著你倆。”

一個外人，都比親生父親來得可靠。黃傳奇啊黃傳奇，你若不走到山窮水盡的那一天，估計這輩子你都不知道，你曾失去過什麽。

寒雪長長嘆息。

見阿姨垂手站立一邊，想到今晚過後，除了自己，只怕這個女人在這個家，也是再也呆不下去了。馬玉蘭對黃皓的同情及真心照顧，早已被常歡視為眼中釘。

於是，寒雪對馬姨說：“阿姨，如果我把黃皓接出去，你願意隨他一起去我那嗎？”

馬玉蘭誠惶誠恐：“那哪成，我不能給你添麻煩。”

寒雪搖搖頭：“不麻煩，阿姨，我要上班，也沒時間照顧小歪，而他又分外依賴你，我只希望，你能繼續一如既往地對待他。”

凡善待她親人者，寒雪必報答之。

第二O五章：惡的善良人

馬玉蘭狐疑地：“剛黃董不是拒絕小歪搬出去了嗎？”

寒雪冷笑：“那是因為他不見棺材不掉淚。總有個人會出面，向他要小歪，且讓黃傳奇無法拒絕。”

馬玉蘭更疑惑了。還有誰，可以說服固執的男主人，連身邊這個強悍的寒小姐都做不到的事情。在親眼目睹寒雪今晚是如何地以一敵眾，生生把聲討她的“鴻門宴”，變成她歷數黃家的不是，把每個人都不帶臟字地罵了一遍的“威虎山”；她甚至，敢當著黃傳奇夫婦的面，就這麽抽他們寶貝女兒的耳光。

不是要責罰我打了你們的女兒嗎？那我就當著你們的面再打一次，你們又能奈我何？

直到今晚，這些人始明白，這個平日裏最是溫文爾雅，對常歡言聽計從的美麗女孩，原來如此兇悍可怕，連黃傳奇的氣勢都險些被她壓住。

馬玉蘭開始相信，寒雪當初對她說過的話。是真的，她真的有可能會把小歪帶出去，救他一條命的。

她也知道，此時此刻，寒雪是擔心自己，便說道：“我沒關系的，你管好小歪就行。”

“不行。”寒雪輕輕搖頭：“你也必須走。阿姨，小歪已時日無多，難道他的最後一程，你都不想陪他走完？如果你擔心工資的問題，我答應你，我會給你現在工資的兩倍。”

馬玉蘭慌亂擺手：“不是錢的問題，你上次給的50萬，已經夠我用幾輩子了。我只是，在這裏呆習慣了，不想走。”

寒雪慢吞吞地說：“阿姨其實你比我還明白，過了今晚，常歡這個女人豈會再容你。”

她頓了頓，嘆口氣，從口袋掏出一把鑰匙，在黑暗中遞給對方：“如果她明天要你走，你可以暫時去這個地方住，地址我等下發短信給你，這是那裏的鑰匙。”

寒雪把鑰匙按在馬玉蘭手上：“阿姨，我會離開這裏一段時間，但請相信我，過不了幾天，小歪便會被平安轉移。到那時，不管是你，還是小歪，還有我，都將重新開始，我們會在一起，開始比這裏更好的生活。”

馬玉蘭不再拒絕，一則她擔心夜已深沈，小歪的病情隨時發作；二則，她非常願意相信這位寒小姐。

“我聽你的。”她對寒雪說。

“我也聽你的，雪姐姐。”一直靜靜呆在她倆身邊，默不出聲的黃皓，突然插嘴進來道。

這一聲“雪姐姐”，簡直讓寒雪簡直心花怒放。她情不自禁地抓起弟弟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耗子真乖，要繼續聽姐姐的話哦，這樣姐姐才會給你買巧克力吃。”

兩歲那年，姐弟倆嘗過知心帶來的巧克力後，黃皓從此便惦記上了那種味道。

“我要吃巧克力，我要吃。”常磊吧唧著嘴巴，似仍在回味20年前，第一口咬下去的感覺。

“那你現在乖乖睡覺，不許吵鬧，如果很痛，就想想巧克力的味道，好不好？”

黃皓點點頭：“雪姐姐你會陪我睡嗎？”

寒雪撫摸著弟弟的臉：“姐姐要去一個較遠的地方，買這世上最好吃的巧克力給你吃，你願意等姐姐嗎？”

“嗯。”黃皓答應：“那你要早點回，不要再丟下我，坐那種冒煙的大車跑掉。”

他依然記得兩歲時在寒風中踉蹌追過的長途巴士，那輛他追著哭喊媽媽的車。

寒雪心酸：“放心，姐姐永遠找得到自己的弟弟。”

隔了20年，即使容顏更改，秉性已移，她還是找到了他。

也永遠不會再丟下他。

黃皓卻搖晃身子：“我不要，他們會用很粗的繩子捆住我，把我帶走的。”

他又開始變得緊張，許是剛才知心的兩腳，讓他更覺危險和戒備，他幾乎整個人篩糠似得發抖。寒雪忍住傷心，抱住弟弟，安撫其情緒：“不會的，有姐姐在，有馬姨在，再沒有人敢欺負你，相信你的雪姐姐，好嗎？”

“那你給我唱歌，你唱歌像媽媽。”黃皓央求姐姐。在他少的可憐的模糊記憶裏，但凡稍稍美好的事情，無一不與母親有關。

給了他生命，陪伴他不足兩年的母親，是他黑暗人生中的唯一光亮。

而對於母親來說，黃皓卻是她不堪人生的最後一道傷疤吧。遠嫁他方後，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她選擇遺忘過去一切，包括這個被她拋棄的兒子。她從無提過他的名字，更不會擔心他是否還安然存在於這世上。尤其是有了朱憶北之後，她幾乎已經記不起，在遙遠的北方，還有她的另一個兒子。

現在算起來，當黃皓從3樓摔下來，出事的時候，也許正是母親懷著朱憶北的時候。

失去和新生，母親可以選擇，但寒雪做不到。她永遠記得這個弟弟，這個唯一和她流著完全相同血液的、沒有任何需分割親情的弟弟。

她也想陪著他，哪怕就這樣一直相依為命到老，到死，她都甘之如飴。可是，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為了能繼續前行，她必須先狠狠後退。

她必須，置之死地而後生。

於是，寒雪溫柔地對弟弟說：“以後姐姐天天給你唱好嗎。只是今晚，姐姐還有一些事情要忙。剛才你也看到了，樓下還有一個很兇的女人，她打了你，姐姐必須去教訓教訓她，讓她以後再也不敢打你了。”

“嗯，壞女人，壞女人的弟弟也是壞人。打壞女人，壞男人。”常磊突然狠狠做著進攻手勢，似壞人就在眼前。

他是說知心和知意嗎？難道知意也曾如此待他嗎？

寒雪點點頭：“所以，你會讓姐姐下去打那些壞人嗎？”

黃皓卻搖搖頭：“不打架，打架不是好孩子。”

他自小就心善，兩歲時，路上碰見乞丐，都會央求外婆散財捐助。

可寒雪卻想做個惡的善良人。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保護自己愛的人，還有另外的，善良的人。

比如無辜被牽連的馬姨。

以惡制惡。只因有些惡，必須以鮮血或生命，去償還和鎮壓。

為了不讓下面的人起疑，她還是把黃皓留給了阿姨，自己輕輕下樓。她想看看，這位恩愛夫妻到底出了什麽事，竟能讓黃傳奇撇下親生兒子不顧，二話不說就隨她而去。

只是，這樣的背棄，寒雪其實早已經歷過。5歲那年，為了擁著情人入眠，他把女兒扔在陌生的酒店，即便之前還信誓旦旦說：“寶貝，爸爸永遠不會離開你。”

他的話，比鴻毛還輕。

第二O六章：她早已把靈魂典當給了魔鬼

下到一樓，卻見樓下早已曲終人散，諾大的客廳，只剩下列文還在昏黃的燈光中抽煙。

他什麽時候學會了抽煙？寒雪竟一點印象也沒有。

這個男孩一看就是新手，煙從嘴邊吸進去，又從嘴邊冒出來，偶爾不小心吸進肚裏的幾口，也把他嗆得夠狼狽。

寒雪走過去，拿下他的煙，沈默地俯視著他。

列文安靜地仰頭：“你不怕別人看到？”

寒雪自嘲：“一個即被掃地出門的人，還有什麽需要忌諱的。”

“哦？”列文眼神陡然變得明亮：“那你願不願意，多個人陪你，一起被掃地出門？”

寒雪搖搖頭：“你不能夠。列文，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今日我慘敗，再無留在這裏的可能。黃皓，也只能靠你了。”

列文沈默良久，點點頭：“我知道。”

他願意為她，不管是離開，還是留下。

“剛才怎麽啦，你岳母急著把黃傳奇叫下來？”寒雪向列文打聽。

列文撇撇嘴，似很不屑：“說去攙扶女兒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疼倒在地上，起不來。”

那麽多傭人在樓下，偏偏要黃傳奇下去。常歡的心，比司馬昭還司馬昭。

不就是不想讓黃傳奇識破一切，看穿她後娘的嘴臉嘛。

寒雪冷笑，她如何不知常歡技倆，她只是絕望於黃傳奇的反應，為了一個這樣的女人，他連最基本的人倫都可以不顧。

十幾年不曾走進自己親生兒子的房間，這需要怎樣的漠視和絕情，才可以狠心至此。

“你列醫生為什麽不去照顧你岳母啊？“她的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濃濃敵意。

列文看著她，眼神堅定：“我擔心你。”

所以他在等她，在所有人都離開後，他留下來，在別人的家裏，等她。

“知心了？”寒雪避開他灼熱目光，環顧四周。

“好像在她父母房間裏。”列文站起來，對寒雪伸出手，寒雪愕然，本能地後退：“你不怕別人看見麽？”

此刻換成她在意兩人距離。

“你不怕，我更不害怕。我和你，永遠統一陣營。”

寒雪呆呆看著眼前男人，他高瘦的身軀，他誠摯的眼神。有那麽一瞬間，她腦海裏甚至迅速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此刻，自己牽他手離開，帶著黃皓，一起消失於這旋渦一樣的生活，會不會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她相信列文必會真心待她，他良善的品性，也必然會穩妥照顧好黃皓。

但這個念頭僅僅也只是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被內心更強大的聲音覆蓋：寒雪，燕山未收，你有何資格去追求個人幸福？你想擺脫我們嗎，你身後那些罪孽深重的陰影？不，我們將永遠追隨你，我們和你，才永遠統一陣營。

你已經把靈魂典當給了魔鬼，在你沒有付出對等代價時，永遠別想讓別人為你贖身。

何況，問問你的心，你愛他嗎？像他愛你那樣，給他餘生幸福，忠誠，和尊重，寒雪你能做到嗎？

寒雪把手藏在身後，站在離列文遠遠的地方。

列文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但很快平覆，他裝作不經意地縮回自己的手，對寒雪說：”要不要一起回家？”

寒雪搖搖頭：“我先走。”

想了想，又回頭對列文說：“我今晚的飛機，回美國一趟。”

列文吃驚：“你還回來嗎？”

他以為和黃家關系斷裂後，這個女孩要永遠離開這裏。

寒雪點點頭：“當然要回來，這個地方，”寒雪環顧四周，“我還沒住夠了，怎會就此放棄。”見列文不解地看著自己，便道：“這裏還有我的弟弟，他現在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怎能丟下他不管。列文，我走後，黃皓就真的只能拜托你了。”

她說閣樓上那個男孩是她唯一親人。列文有些不明白寒雪話裏的意思，尤其是今晚之後，他隱約覺得，眼前這一切，似乎沒那麽簡單，寒雪和黃家之間，和黃皓之間，不止是童年一起短暫相處的關系，他們之間，應該有更深的羈絆。

列文目送寒雪的車消失在雪夜裏之後，自己也準備向黃家告辭。

他在等知心。畢竟人家一家三口關起房門說事，他不方便去打擾。

他現在越發覺得這所大宅子裏到處是秘密，一點不似他和知心初初相識之時那樣，這裏，溫暖，陽光，幸福洋溢。

直到寒雪出現。他開始用別樣的眼光看待這一切。

可是，單純是因為自己變心嗎，也不見得。比如此刻，有什麽事，是需要急切到毫不顧忌到客人的感受，要關起來門來商量的事？

列文靜靜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直到晚上12點，墻上掛鐘響過之後，知心才姍姍從父母臥室出來。見到列文，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你怎麽還在這？”

好像他應該不告而別才對。

列文站起來：“我這就走。”

知心總算有些明白男友心裏的不悅，對他抱歉笑笑：“不好意思，今晚，文哥哥。”

她明顯哭過，紅腫的雙眼，讓她臉上刻意擠出的笑，比哭還難看。

“沒關系。你沒事就好，那我先回去了。”列文看了看黃傳奇夫婦的臥室，見那裏房門緊閉，便對知心說：“我就不打擾叔叔阿姨了，代我向他們道晚安。”

知心點點頭，送男友出門：“文哥哥，今晚的事，能不能不和你家裏說？”

列文：“我自然不會說。其實——”

他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女友。

他第一次見識到知心單純熱烈背後的絕情和狠心，能對自己的親哥哥如此動手，這樣的女孩，能良善到哪裏去？

可是他又覺得知心可憐，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就是覺得知心的生活，那種空心的幸福感，很可憐。

知心卻誤解男友的心思，以為如同父母剛才對自己說的，列文會疑心今晚的一切。便對列文說：“文哥哥，總有一天，我會給你解釋這一切。”

是父母的意思，等他倆的事塵埃落定之後，再找個機會把黃皓的事情說出來；但不能是現在，如果現在說出，她和列文的婚約，基本要泡湯。

“列家是怎樣的家族，紅～三代，富二代，幾代單傳，門規甚嚴，潔身自好不說，眼裏也不揉沙子。如果知道你的出生秘密，你覺得，他們還能接受你嗎，你的那個出身名門、知書達理的高貴婆婆，又會以這樣的眼光看你？”當知心決定對男友坦白時，常歡語重心長地對女兒說。

第二O七章：看她起高樓

外面下著雪。知心和男友擁別，列文卻任憑她抱著，紋絲不動。

“早點休息吧。”他對知心說。

知心點點頭：“我會的，明天我正式要回公司上班了。”

“回傳奇大廈嗎？”

“嗯。寒雪走了，爸爸的意思是，讓我開始正式挑起大梁。”

列文有些不放心，知心的為人處事，他不是不了解。就此讓她扛起家族大旗，只怕還為時過早。

只是，黃家人這樣的絕情，是列文料想不到的，寒雪就算再不對，之前對傳奇和他們黃家，卻是死心塌地。

卻還是要被揮之即去。

列文從心裏就不認同這種公私不分的決定。

何止列文，整個傳奇電影事業部都亂了套。

當公司的一紙通知書下達：從即日起，寒雪無限期休假。所有事宜，暫由黃知心取代。

不是替代，是堂而皇之的“取代”。

第一個站出來的，便是麥子，她先找到總裁秘書室：“旭姐，這種人事變動也太兒戲了吧，讓一個剛出來校門的小女孩來掌管整個事業部，上千人的部門啊。請問這符合一個上市公司的利益原則麽？”

卻被旭姐私下狠狠敲了一下頭：“你急急跳出來幹嘛，自己往槍口上撞嗎？什麽利益原則，黃家的利益便是公司的利益。知心遲早都是要上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你那位閨蜜寒雪，她不也是剛出校門就坐上了那個位置嗎？”

“能一樣嗎，知心怎和寒雪相比。”麥子撇嘴。

“我勸你啊，還是把頭按下去，這段時間裝裝鴕鳥。知心也知道你是寒雪心腹，今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她父親跟前，話裏話外都是想撤了你這個副總經理的職位。”

麥子一聽，冷笑道：“正好，給我一筆補償，大家好聚好散。”

旭姐：“敢情是你自己想走了？”

“我也不想啊，不說公司食堂的飯菜實在是好吃，我還舍不得旭姐你呢。可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們打工的，小命不都揣在上頭那裏嗎？”麥子掩飾住情緒，對旭姐笑笑。

兩人又聊到那個位置上連續幾任總經理，走馬觀花似的上任和離開，不勝唏噓：果然靠男人遠不如靠自己。

私下裏，麥子用電郵給寒雪寫信：為何如此突然？

她知道寒雪此刻正在飛往紐約的飛機上，因為是她幫寒雪訂的機票。

沒想到，寒雪很快回信。看來頭等艙特權就是多。

寒雪的回信很簡單，同樣也只有六個字：別走，等我回來。

於是，麥子便再也不提辭職的事。非但自己不提，當底下那幫手足提出要走的時候，她還勸住人家：“現在辭職幹嗎，年底就快到了，好歹等到年終獎到手。”

底下鬧得最厲害的，是知心曾實習的影城，以陳茵店長為首，影城的營運經理和市場經理都紛紛提出辭呈，但都被麥子扣下。她知道知心和這批人的關系都鬧得很僵，便對陳茵說：“你要是現在走，你就輸了，別人一定會說，是你小心眼，容不下曾經是你手下的人如今當了你主子；但如果是知心主動辭退你，那便是她輸了。其中道理你明白沒？”

陳茵點點頭。

就這樣，在麥子的勸說下，加上知心剛上位，還不敢大開殺戒，這幫人才算被穩住，電影事業部在知心上位的短暫時間內，才沒有出現大的動蕩。公司了解內情後，還專門表揚過麥子，連旭姐都對她豎起大拇指：“人精。”

畢竟是伺候過這個部門幾任總經理的人。

麥子只是笑笑，對這一切肯定或嘲笑都不置可否。她才不想在乎他人眼光，這世上，只要寒雪明白她心意即可。

而這股子清高勁，也是從寒雪身上所學。

麥子有私心。對寒雪，她始終有蜜汁般信任和忠誠。她相信，寒雪終有一天會回來。而她要做的，便是在寒雪回來之前，為她把整個團隊穩定住。

在要求辭退葉子麥的要求被父親拒絕後，知心改變策略，在母親授意下，開始對寒雪昔日那幫手下，采取懷柔和招安政策。

首先是把之前一直被公司財務扣押的報銷單全給痛痛快快地報銷完了；接著又給各個部門按照分工不同都給了一天的帶薪假，不想休的就可以領到雙倍酬薪，其實就是變相發錢；至於對部門中高層對獎勵，則更加直接：統一加薪1000元。

一時間，整個電影事業部都變的沸騰，大有新天子即位，普天同賀的氣象。

晚上，麥子給寒雪匯報這些事，寒雪只是淡淡回道：看她起高樓。

麥子問她：你最近怎樣，是打算要在紐約過白色聖誕節嗎？

寒雪：我沒事，只是家人生病，需要我照顧。

寒雪說的是真的。

她沒想到唐尚德會病得如此嚴重。

從黃家出來後，她直接驅車去了帝都國際機場，一路風塵仆仆地趕回紐約。

無人知曉她的歸來，除了麥子和列文，她沒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蹤。抵達肯尼迪機場時已是淩晨時分，她叫了輛出租車便往曼哈頓趕去。

她已經離開七年的家，依然隱藏在白色的林蔭深處，大雪雖然掩蓋了回家的路，但那些熟悉的街角風景，依然一路伴她同行。

司機在街口放下她。淩晨的紐約，鏟雪車還未開進來，經過一夜密集的大雪，通往各家各戶的小路早已被皚皚白雪覆蓋。

寒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唐宅走去。

10年前，她從湘南的一個小鎮出發，飛越大半個地球，來到這裏；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看見那麽浩瀚的太平洋和天空，也第一次知道，與前半生的自己，迥然不同的異鄉生活。

跟在一個陌生的老人身後。

10年前，當唐尚德在路上攔住她：“小雪，你願不願意隨我去一個全新的地方，一個再沒有貧窮、痛苦的地方。”

“那裏是天堂嗎？”寒雪脫口而出。

老人慈祥地笑笑：“那裏絕對比天堂更美。有很多很多人，和車來車往的繁盛生活。那裏，天很藍，海也很藍，夏天可以看點點帆船，冬天可以賞飄揚雪花。更重要的，在那裏，你將可以念這個世界上最好的高中和大學，你還可以自由地追求一切你想追尋的夢想。”

第二O八章：餡餅可有代價？

“最最重要的，”老人頓了頓，俯身湊到她耳邊：“在那裏，你將會擁有一個大大的書房，有全世界最豐富的藏書任你閱讀，還有一張世界上最舒服的大床，讓你可以任意翻滾。”

那年，15歲的寒雪直視著老人：“可有代價？”

老人不語，良久才輕聲說道：“你覺得你能付出什麽代價？”

“我的將來。”

老人亦深深凝視她：“一個連過去都沒有的人，怎麽會有將來。”

寒雪渾身一震。她上下打量著眼前老人，見他穿著考究，處處透著外鄉人神秘和遠方的味道。但那雙眼，卻包含層層睿智及歲月滄桑。

“那你為何還想帶我走？”既然他看不上她的籌碼。

老人眼裏的深意更顯凝重：“因為你的過去。”

彼時寒雪不明白他話裏意思，既說她沒有過去，又說因為她的過去，那她到底有沒有過去？

10年了，她依然沒能明白當年這話含義。

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跟隨他來了這。因為，10年前的她，除了腐爛在那座湘南小縣城，根本已沒有任何出路。

終於走到家門口。寒雪用袖子拂開門牌上的厚厚積雪，直至露出大大的“唐宅”兩字，她才長舒一口氣：總算到了。

10年前，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還是蔥郁夏天，到處是清涼的大西洋海風，空氣中彌漫著檸檬汁的味道，讓人耳清目鳴。那時，寒雪剛見到“唐宅”兩個字，對老人說：“原來你姓唐。”

老人朝她伸出手：“是的，我姓唐，我叫唐尚德。”

奇怪吧，都決定把餘生都托付的人，她現在才想起，應該問問別人名字和來歷。

“我以後要不要姓你的唐姓？”寒雪問他。像5歲那年一樣，母親換一個男人生活，她便要跟著換一個姓氏。

唐尚德卻反問她：“你願意嗎？”

寒雪搖搖頭。寒是韶華的姓氏，她的名字，他的姓氏。

她想銘記他一輩子。

老人笑笑：“那就不改吧。”

所以，最開始，寒雪一直以為，唐尚德是個最寬容的老人，直到面對那些，對她煉獄般的雕刻打磨開始，以及他後來刻意的疏離及冷漠。

那些為了保護她的疏離和冷漠。

寒雪心裏淌過一絲暖意。她呵呵手掌，摁響門鈴。

老人此刻還在熟睡吧，因為不想影響他的作息，於是寒雪沒有告知他，而是靜悄悄地來。

見到她，他會開心嗎？這些年，他想她了嗎？

寒雪心裏湧過百轉念頭。

老人似乎睡得很沈，寒雪足足摁了近10分鐘後，才見二樓主臥的燈亮起，

奇怪，爺爺什麽時候搬到樓上去了？他不是一直腿腳不方便嗎？

好在馬上就能見到他了，寒雪心裏一陣期待和雀躍。

在寂靜的雪夜中，她隱約能聽到拖鞋在金絲木階梯上的“塔塔”聲，快速而有力；接著，是整個一樓的燈都亮起，還有門外屋檐下的階燈。

然後，寒雪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像是從美夢中被驚醒的，不耐的聲音：“誰呀，三更半夜的。”

他說的是英語，寒雪一時還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裏聽過這聲音。

難道是之前那個總是夜半過來，淩晨離去的，爺爺的神秘客人？

寒雪對著對講機用英語說道：“我是寒雪，我來找我爺爺唐尚德。”

裏面的聲音剎時停了，連呼吸似乎都屏住。

寒雪遲疑地：“你還在嗎？請你幫我開門好嗎？我很冷。”

“你等一下。”對方倉促應道，用濃濃的鼻音，“我問問老唐。”

寒雪只得站在雪地裏，不停哈氣取暖。

等了良久，她沒有等到唐尚德出來，卻只等到老人的電話。

“小雪，你怎麽來了？”聽老人的聲音，果然還在睡覺。

寒雪有些內疚，但外面實在太冷了，她現在挺後悔剛才沒在機場附近找個酒店先住下。只因為擔心老人身體，她便疾色匆匆。

“爺爺，我可以進來嗎？”她小聲地，不確定地問老人，因為鐵門依舊對她緊鎖。

“當然可以，那裏是你的家，你是這世上最有資格住進去的人。”

“唐宅”本來就是為她而組成的家。

老人的話很奇怪，說“那裏”，而不是這裏，難道他不在“唐宅”？

寒雪剛想問清楚，卻聽到電話裏傳來老人劇烈的咳嗽，一陣一陣地，似要把肺咳出來才能舒坦的樣子。

寒雪的心頓時揪緊：“爺爺你到底怎麽啦，你沒事吧？”

好久，唐尚德才平靜下來，他說話，喉嚨似含著膿痰，寒雪仔細聽才能聽明白個大半：“小雪，我現在不在曼哈頓，明天有人會去接你來我這。今晚你先在家裏住下，只不過——”

老人似有些為難，但語氣卻是不容商榷的堅定：“家裏現在住著那位客人，對爺爺來說，很重要的一個客人。他不喜歡被人打擾和窺探。所以小雪，你須像小時候那樣，回到你自己的房間，好好休息，不要夜裏出來走動。”

呵呵，果然是那個聽U2的神秘人。

說是她的家，其實還不是寄人籬下，只不過給她的牢籠，比當年朱家，精致豪華了點。

對唐尚德，寒雪自然沒有任何怨言。每個人都有苦衷，鉗制人也被人鉗制。老人賺的那些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何況這個老人，為她已付出太多。

他已是除了黃皓之外，她僅有的親人。

在唐尚德掛斷電話後不久，鐵門終於對她徐徐而開。寒雪已經凍得近乎失去知覺，所以，當客廳的暖氣包圍著她時，她全身的肌肉都痙攣到了一起。

她像落湯雞一樣打了個大大的寒顫。

似體會到她所需，屋子裏一切供暖設備都齊齊敞開：暖片，壁爐，中央空調，一應而全。茶幾上還赫然盛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生姜可樂茶。

這個奇怪的“客人”，願意默默做這麽多，卻寧可讓她站在門外凍上十幾分鐘而就是不開門。

寒雪不解這是為什麽。

在一屋子暖氣的包圍下，她凍僵的身子很快暖和，感覺自己又活過來的寒雪，脫下大衣，端起桌上的茶熱乎乎地喝下去，那股通透和舒服，徹底慰藉了她一路的奔波。

是的，她終於回家了。

不管她承不承認，這始終是她住過四年，曾改變她如下水道老鼠般命運的地方。

第二O九章：能享受最好的，能承擔最壞的

玄關處擺放著她穿過的香奈兒茶花拖鞋；墻角處是她彈過的鋼琴；壁櫥裏，是她當年收集的整套人偶娃娃；甚至，隔著飄雪的窗外看過去，寒雪依然能看見，後院大棚裏，那些潔白的，蔥郁的蘭花——她最愛的花。

一切都是她離開時的模樣。這裏的所有，像躲在歲月深處，靜默地，隨時隨地地，等她回來夕拾。

寒雪悄悄上樓，她須遵守老人叮囑過她的。

她也住二樓，就在主臥對面，經過的時候，她情不自禁朝那道門望去。

還是一如既往地緊閉。在寒雪記憶裏，她就從來沒見到這扇門開過，自己也從來沒有進去過。

原來每座深宅大院裏，都藏有秘密。

寒雪安靜退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合衣躺在床上。

奇怪，連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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