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就說，不過一句玩笑話而已。”知心不屑地撇撇嘴：“那天我本來就沒睡好，小姑娘又一直找我訴苦，說票房這麽差，月底的票房獎又得泡湯。我為了安慰她，就說，報告上去的票房都是假的，賬面上的票房才是真的，只要她好好幹，到時就算影城不給她發獎金，我私人也可以掏腰包。”

聽到這裏，黃傳奇的臉色已鐵青，他盯著女兒：“然後了？”

知心開始還是無所謂的樣子，因為她認為自己只不過是拉攏人心，本就沒錯。只是，見父親的目光漸漸陰沈，她終於害怕起來：“我不知道她當時沒關對講機，我以為不過兩人私下說的話。”

“私下說的話？”寒雪冷冷道：“陳店長可不是這麽說的，她告訴我，那天，正好她的辦公室，來了發行方代表，還帶著底下監票的，雙方還正準備談提點。這可好，我們的黃大小姐，不打自招，把自個兒的家底底朝天給露了個透。這也幸虧是沒有的事，幸虧我們的觀影人數他們那次都一場場登記了下來，也幸虧，發行方和陳店長還有點交情在。否則的話，如果這事捅出去，別說下面那個小小的影城，就連整個傳奇集團，將會變成什麽樣還不知道了。”

“知心。”寒雪叫住身下女孩，目光如炯：“別人都是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你倒好，還學會挖自家墻角，把屎盆往自個兒頭上倒，你可真是讓我嘆為觀止啊。我看你幹得最蠢的一件事不是讓我進你的家，你幹得最蠢的事就是，你一直在敗家。”

“知心，寒雪說的這些，可都是真的？”黃傳奇勃然大怒。他一生視“傳奇”為生命，傳奇的名譽，利益，高過一切。

知心委屈：“我哪記得那麽多，我哪知道那天正好有客人，我哪知道對方沒關對講機。爸爸，就那天言多失誤而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就那天一件事而已。”

“真的只有一件嗎？”寒雪從挎包裏掏出厚厚一疊文件，“啪”地擲到知心面前：“一個月了，知道我替你瞞了多少事下來。你舅舅不是問我剛才為什麽遲到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知心，光是把投訴你的信件都打印出來，我都忙了一個多小時。”

“投訴？”常歡皺眉道：“員工有投訴渠道嗎，還是為了知心，你寒雪特地設的這條通道？”

寒雪依然背對著黃氏夫婦：“我可不是專門針對知心，想抓她的短處。姐姐，我沒時間，也沒那麽無聊。匿名投訴的信箱，各個影城一直都有。知心沒下去之前，我們收到的，大部分是客戶建議或不滿。自從知心去了後，投訴的主角幾乎全部變成了知心，有來自客戶的，合作方的，也有來自影城同事的。”

知心一封封看著那些文件，越看越氣憤：“汙蔑，完全是汙蔑，寒雪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這一切都是你的捏造，我還不知道，從我下去第一天起，你就和那個陳賤人，給我做套。”

她忽得站起，把那些文件撕裂：“你我本就不對付，你一直看我不順眼，嫉妒我什麽都有，而你什麽都沒有，是嗎？”

寒雪好整以暇：“你有什麽，我又沒有什麽？”

知心怒道：“我比你年輕，比你更有前程；我的男人，比你的男友優秀百倍。”

寒雪回頭對常磊悠然說：“磊，你外甥女說你呢。”

常磊低頭不語，他當然不會生氣。他只是難過，知心情緒，已全部被寒雪控制，在寒雪面前，知心還只是個稚嫩的孩子。

果然，知心憤而起身：“你少挑撥我和我舅舅的關系。如果不是你從中作祟，陳茵她一個小小的店長有膽子這麽做嗎？可是，寒雪我告訴你，沒用，你工作再努力也沒用，你費勁心機收集那麽多誹謗指控也沒用，你永遠飛不上枝頭變鳳凰，只要我在，你永遠都得聽命於我，永遠都得為我打工。因為，你姓寒，而不姓黃。”

相比她的盛怒，寒雪平靜多了，她迎著知心嘲弄和咄咄逼人的目光，絲毫沒有退卻，反而雲淡風輕地調侃道：“原來這就是你知心的本事，不是和我拼爹，就是和我拼老公，說來說去，拼的都是男人。要論這本事，我還真是不如你——”

她話裏話外，都在嘲諷知心靠男人，雖然她靠的是父親和未來夫君；況且，這些話也明明是從剛才知心自己嘴裏說出，但旁人聽來，總覺得刺耳。

別人如此，知心更是忍無可忍。她本就是火爆脾氣，這會被寒雪嗆到一敗塗地，而且是當著所有家人和下人的面，尤其是當著列文的面——她一口氣不得出，揚起手，冷不丁地就朝寒雪的臉扇去——

在所有人的驚呼中，身邊列文甚至來不及拉住，卻見寒雪輕輕松松地便抓住知心的手腕，宛如扣住七寸，讓知心絲毫動彈不得。

非但動彈不得，寒雪稍稍用力，平素嬌生慣養的知心哪吃得消，只覺得疼得全身冒冷汗，可她咬緊牙，就是不出聲。

“知心，上次在你房間，我給過你機會，把臉湊到你眼前，讓你扇回我，當時你不敢。如今，你見有人撐腰壯膽，便想報當日一掌之仇，遲了。知心，我對你說過，當時我給你臉你不要臉，你要想再找回你的臉，我不答應。”

寒雪甩開知心，知心站不住，一個踉蹌，跌到身後列文的懷裏。

常歡見女兒神色有變，她自然知道寒雪的厲害，黑帶六段的跆拳道，男人都吃不消，何況知心。她狠狠瞪了一眼寒雪，關切問女兒：“知心，你有沒有怎樣？”

知心搖搖頭，眼裏噙著淚：“媽媽，你讓她走吧，我不想再看到她。”

“哪有那麽容易的事。”常歡喝道：“都欺負上門了，就想這麽離開。我和你爸都在了，怎麽教育你是我們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一個25歲的黃毛丫頭在這指手畫腳，信口雌黃。”

常磊見姐姐變了臉，不覺擔心，他此前沈默，是以為可以按住雙方，以便和稀泥，特別是穩住姐姐和姐夫的情緒。來這之前，他也已反覆叮囑過寒雪，可這寒雪和知心一見面，就如開掛似的，攔也攔不住。

第二OO章：算總賬

是誰說的，女人的敵人，永遠是女人，特別是漂亮的女人，尤其是兩個漂亮的女人，那簡直是天生勁敵。

他倒不擔心寒雪和知心撕破臉，只要長輩尤其是黃傳奇夫婦不插手進來。他明著幫知心，其實暗地是幫女友。他知道只要他插手，便會更加深黃傳奇夫婦對寒雪的反感。所以，他一直沈默在旁，坐山觀虎鬥。

他想保住寒雪，保住這段感情。不想因為家人的關系，而失去她。

眼下見常歡站出來，撂下這段狠話，常磊情知姐姐已經決定不顧情面，心裏不免淒涼，懇切眼光看向常歡：“姐姐——”

常歡只一句：“大丈夫何患無妻。”常磊便知道，他和寒雪，是真的沒希望了。

頓時萬念懼灰。常歡接下來說的話，他雖聽在耳裏，卻全然不知所雲：“寒雪，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知心，那你打她的時候，你當著列文的面抽她的耳光時，有沒有想過她的感受，想過她父母的感受嗎？你這不是打她，你這是扇我和黃傳奇的耳光，你懂嗎？還沒進我常家的門呢，就想擺長輩的譜，你有什麽資格，在這個家，耀武揚威？”

常歡越說，情緒越是激動。

寒雪不動氣，依舊平聲靜氣道：“姐姐，我不知道你平時是怎麽教知心的，但看知意懂事模樣，覺得你對子女的修養和人格必然是要求嚴格的，不然也不會有知意那麽出色的孩子。我也不知道剛剛知意那話是什麽意思，最後的遮羞布？是指這個可憐的孩子嗎？”

——寒雪指著黃皓：“我更不知道，這個病人與你，與黃家到底有何關系。但是，誰都是父母生的，你口口聲聲說我沒有資格打知心，那知心了，她難道有權利詛咒這個男孩的生命，當她說出‘不就是個要死的瘋子’那句話時，有沒有考慮過對方父母的心情？”

“他怎可和知心相提並論。寒雪，你忘了你是誰家媳婦嗎？你竟然為了一個外人——”常歡站起，指著寒雪，脫口而出。

“外人？”寒雪故作疑惑：“姐姐，姐夫，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外人？既然是外人，為何要把他安置在這裏，還是離知心和知意這麽近的地方，你們難道不怕他會傷害你們的兩個孩子嗎？”

“他到底是誰家孩子？”寒雪緊緊看著黃傳奇，一字一句問道。

常歡的心，突然提到嗓子眼，因為她看到自己丈夫臉上，隱隱約約的，開始流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因為那也是他的孩子。畢竟知心詛咒的，是他的親生兒子。

手心手背，骨肉相殘，讓他如何定奪。

常歡知道丈夫心裏的天枰開始搖晃，這讓她驚懼，不由得，她後退幾步，想回到丈夫身邊，守住他。

常磊見狀，對女友喝道：“寒雪，你管得太寬了，那個瘋子是誰，這個家有什麽人，輪得到你說話嗎？”

寒雪冷笑道：“我是沒資格管，我也沒有要管啊，我只是出於一個做人最基本的良知。你們看看這孩子的樣子，再去看看他住的房間。但凡一個稍微有點良知的人，都會於心不忍吧。常磊，要是那房間裏關的，是知心或知意，或者是你的孩子，你也會放任不管嗎？退一萬步說，這個人又沒招惹你們，為何你們要如此厭惡他，恨不得置他於死地？他到底，做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哼。”常磊從鼻子裏重重一哼：“他最大的錯誤是拖累了這個家幾十年，幾度讓這個家分崩離析。”

他接著寒雪這話，並不做任何辯解，其實也就間接承認了，他確實是厭惡那孩子，甚至想置他於死地。

所以——

“常磊！”這次喝住他的，是黃傳奇：“這是我和你姐的事，你少說話。”

“難道不是嗎？”常磊呼地從沙發上站起：“為了這個瘋子，你和姐姐吵了多少次。從他拖油瓶似的被你帶進來這個家開始，你就和姐姐，和這個家，不停地吵，他瘦了你說姐姐，他胖了你還說姐姐，要是偶爾生個小病，你簡直就反了天，恨不得這屋子裏所有人都病了才好。”

“別說了，小磊。”常歡痛苦地制止弟弟。

常磊卻越說越激動，好像要把這幾十年的不滿都傾吐個幹凈：“我偏要說，姐夫一直把這個瘋子的事怪在我常家身上，當初他摔下來，他說什麽，說黃皓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要我們全家都為他陪葬。十幾年了，姐姐你夫妻恩愛，自然是不記得了，可我記得，姐夫是怎麽指著我父母的臉，大發雷霆的樣子，我到死都不會忘記。”

“小磊！”常歡站起來：“你這是要幹嗎，火上澆油嗎，你還嫌今天事不夠大嗎？”

“難道不是這樣嗎？”常磊也站起來：“不是要算賬嗎，不是要攤牌嗎，那就把那些陳年爛帳都翻出來，反正誰都別想好過。”

黃傳奇這時冷笑道：“石頭，原來你是為寒雪生我和你姐姐的氣。”

常磊煩躁地揮手：“別把我姐姐和小雪扯進來。這十幾年，你要不天天出差，要不回到家就鉆進你的書房，緬懷你的舊情，把這個家，把知心和知意，還有那個瘋子，全都扔給姐姐。姐姐嘔心瀝血為了你，換來什麽？只換來你對她的懷疑，懷疑她虐待黃皓，懷疑黃皓變成這樣，全是姐姐的錯。黃傳奇你想過沒有，當初他從3樓下來的時候，你正在秦皇島的度假村裏和俄國人喝著伏特加，看東歐那幫女人的泳裝秀。黃皓出事後，你姍姍來遲，回來後也只會責怪姐姐和我，說姐姐不該去旅游，說我不該喝酒，好像黃皓變成這樣，全是我常家的錯，你就沒錯嗎，其實你才是罪魁禍首，是你自己，把你的孩子——”

“常磊，你住口！”就在常磊差點脫口而出的時候，常歡一個箭步沖到他面前，還沒等常磊反應過來，她一個重重的耳光，就落到弟弟臉上：“你在跟誰這麽說話呢。瞧你這點出息，為了一個女人，竟不惜與全家人為敵。”

第二O一章：第二巴掌，打你欺軟怕硬

常磊楞楞看著姐姐，委屈道：“我說錯了嗎，再說，誰不知道那個瘋子是——”

“你還說？”常歡怒眼圓睜：“常磊難道你也瘋了，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場合，由得你在這胡說八道。”

常磊被姐姐架勢震住，果然把後半截話生生咬斷，又看了看寒雪和列文，他心裏明白姐姐擔心什麽，可他不甘心，就因為這個瘋子，他竟然要失去他的女人。

寒雪和列文也不禁相視而望，他們都聽懂了常磊話裏的意思。尤其是列文，如果說此前還有所懷疑的話，那麽此時此刻，他完全相信了，閣樓上男孩的真實身份，還有，寒雪之前的說辭。

而這更堅定了他救黃皓的決心。

只是，他和寒雪的這一對視，雖是匆匆交織的一瞬間，但還是被一直坐在他身邊的知心瞧在眼裏。她本來就有些疑心兩人的關系，此刻更是心裏堵得慌；再看看父母和舅舅，因為她的事，也鬧成一團。而這一切局面的源頭，皆因那個站在不遠處，正傻笑地看熱鬧的瘋子。

那個藏在她家的巨型毒瘤，那個她一輩子都繞不開的，恥辱的出生秘密。

一時間，新仇舊恨，全湧上心頭，知心握緊拳頭，飛快地跑到黃皓跟前，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之時，她狠狠的一腳，踢在黃皓腳踝上——她也想學剛才媽媽樣，抽黃皓耳光，但看著眼前男孩黑的幾乎看不見皮膚的臉，又看看自己白嫩的雙手，她臨時改變主意——踹他，用盡全部力氣踹他。

這一腳下去，力道實在太大，黃皓疼得幾乎站立不住，只見他蹲下身子，抱著頭，鼠竄一樣退到角落裏，一邊哭著嚷嚷：“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知心追上去，又是一腳：“打得就是你。你這個瘋子，喪門星，臨死了還不讓這個家安寧。”

寒雪本來站在眾人中間，面對這一家大小的審判；為了不讓弟弟被驚擾，她後來特意把他安置在遠遠的一邊，小心暗示馬姨照看著他。所以，當知心沖上前去毆打他時，寒雪幾乎出於本能，飛快地跑過去。

她攔不住第一腳，也攔不住第二腳，更攔不住知心嘴裏惡毒的話語。寒雪只是在，知心準備繼續毆打黃皓的時候，迅雷不及掩耳地，一巴掌扇在知心臉上。上次是左臉，這次，寒雪打的，是右臉。

結結實實的一巴掌，那麽響亮清脆，把所有人都震驚，如訂書機一樣被釘在原地。

——先是知心，她捂著自己臉，只覺得這一巴掌比上次更狠，打得她站立不穩，踉蹌幾步才撲倒在地上，眼淚鼻涕像潑浪鼓異樣全被一起打出來，她抽噎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寒雪：“你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種是恃強淩弱的人。”寒雪冷冷道：“當初打你的是我，今天挑起事端，指責你不是的也是我，你有不滿，應該沖我來，而不是要在一個病入膏肓的人身上洩憤。”

——然後是常歡，見女兒被拍倒在地，楞了幾秒後，回過神來便向寒雪張牙舞爪得撲過來：“我跟你拼了。”

她哭著，誓要與女兒討回公道，卻被常磊攔腰抱住：“姐，你冷靜點。”

“我怎麽冷靜。”常歡怒眼看著弟弟：“她好大膽子，當著我的面都敢打，我不滅了她，我都不配做知心的母親。”

常磊嘆口氣：“姐，你是長，她是幼，你打她，便是你失了身份，你覺得合適嗎？”

常歡被弟弟抱住，動彈不得，她心裏惱怒常磊護著寒雪，見弟弟如此說話，便順著他話說道：“那你去，你最合適了，你去給我教訓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常磊難過：“姐，你這是何苦了。”

“你去不去？”常歡怒吼道：”你如果還當自己是常家人，是我常歡弟弟，是知心的親舅舅，你就去給我打這個賤人。”

常磊無奈，他知道今天如果不給常歡一個交代，他和寒雪，都別想過了這一關。

他緩緩走到女友身前，看她護住黃皓如孵蛋母雞，不禁生氣道：“寒雪你有病吧？他是你誰呀，你就這麽奮不顧身地護他，不惜與我們這所有人作對，連平日那麽照顧你地姐姐都敢頂撞。”

寒雪邊抱住腳下因為受驚嚇而篩糠似地發抖的黃皓，一邊昂然看著高她一頭的男友：“我不怕告訴你，常磊，這個人，我還真護定了。”

“你憑什麽身份護他？”常磊壓低聲音對寒雪說：“這是他們黃家家事，你能不能別摻合進來。聽我說，小雪，跟知心，還有姐夫和姐姐認個錯，這事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我沒做錯，為何要認錯。”寒雪冷冷道。

“你你你，怎麽這麽死心眼你。”常磊指著女友的鼻子，用更低的聲音勸道：“小雪，就算你沒錯，退一萬步，你也得為我倆想一想啊，你說你這樣，我家人能容你？你這不是存心讓我為難麽？你就不能為了我服個軟麽？”

“不能。”寒雪斬釘截鐵說道。

“你——”常磊忍不住高高擡起手，卻見寒雪昂著頭，直直地看著他，那鋒利的眼神裏，滿是倔強和殺伐之氣，仿佛在說：“常磊，你這一巴掌下去，我們就真的全完了。”

他無法下手，他懼她，更害怕失去她。

兩人就這麽對峙著，連時間都似停住。直到黃傳奇的聲音傳來：“都給我住手！”

於是一屋子的人都看著他。

“這是要幹嗎，比賽扇耳光嗎？一個個演戲給誰看！”他指指何畢說：“你，把皓皓送到閣樓去。”

卻被寒雪攔住：“他為什麽要走？”

“因為我已經對他負責了22年，我覺得我有權利繼續負責他，也有權利安排他去到哪裏。”黃傳奇走到寒雪面前，拖過一直杵在那裏的常磊，逼近寒雪：“因為他的監護人那欄，現在還是我黃傳奇的名字。如果寒小姐你有意見，或者你覺得你比我更有資格照顧他，請你先上民政局去申請變更監護人。不過可能沒那麽順利，因為你不僅不是我黃家人，你連中國人都不是。”

第二O二章：偽君子的真面目

寒雪握緊拳頭：“如果在美國，你這樣的監護人會失去監護資格的。”

黃傳奇冷笑道：“可這裏是國內，我們有法律，也有三綱五常。”

寒雪冷冷道：“姐夫，何為我們國人的三綱五常？”

黃傳奇不解其意，皺眉道：“三綱：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仁義禮智信謂之五常。”

“說的可真好。”寒雪撫掌，郎朗揚聲道：“姐夫，你自認為你有三綱五常，其實你根本沒有。就拿三綱來說，君為臣綱，姐夫你作為一上市公司的董事局主席，任人唯親，剛愎自用，容忍常磊和我等在公司拉幫結派，各占山頭，君不君，臣不臣的，辜負那麽多股東和散戶對你的信任，搞得傳奇現在捉襟見肘的局面，此為誰之過？”

“再說夫為妻綱，先不說你和姐姐之前的事，我不了解便不妄加評判，但從我進入黃家開始，我就鮮少見到你理過家裏的事，諾大的一個家，全部交給姐姐一個人打理。你從來不知道，這家裏有多少人，不知道維持這個家需要多大開銷，甚至不知道知心知意的生日。你口口聲聲最愛姐姐，最愛你的家人，可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候，你在哪裏？當姐姐作為一個中年婦女，深夜因為煩悶在酒吧買醉，最後還要家裏司機扛回來的時候，你在哪裏？你的眼裏，心裏，除了傳奇和你的生意，你還真正關心過誰？”

寒雪頓了頓，在靜得能聽到窗外簌簌雪聲的一屋子安靜中，繼續說道：“最後說父為子綱，姐夫，我雖在美國長大，但我也聽說過，咱們中國除了三綱五常的說法，還有一個說法，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句古訓。我不知道這個男孩和你、和黃家到底有什麽瓜葛，但你說你已經養育他22年，我想請問姐夫，你是怎麽養育他的，給他一個暗無天日、牢房一樣的房間，讓他天天與老鼠和蟑螂為伍；還是，放任他的病情不管，讓他就這麽稀裏糊塗死去。姐夫，你就是這麽當監護人的嗎？你讓知心知意怎麽看你？你是一家之主，你的態度決定了其他家人對他的態度，所以，知心對這個男孩，才會這麽兇殘恨絕，知意才會說，這個男孩是這個家最後的羞恥。”

寒雪停下，繼而語帶哽咽：“姐夫，這個男孩，你說你養育了22年的男孩，如果你多關心他一點，也許他的病早就好了；也許他今天，也會和這屋子裏其他年輕人一樣，在這樣的雪夜，摟著自己的女朋友，高高大大地，微笑地，走到你面前，承歡你膝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看——”

她指著蜷在角落裏，被知心踢兩腳後，一直警惕著，哆嗦地看著眼前一切的黃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茫然的，骯臟的，不知所措地，被人棄之如履地，等待他自己不知道的死亡。”

寒雪淚盈於睫：“他一輩子，沒聞過花香，沒享受過美食，沒經歷過成長，不知道父母之愛，也不曾體會男歡女愛，他就這麽過完他短暫的一輩子。姐夫，他這樣的人，何必生而為人？他的父母，當初又何必生下他？姐夫，您是強者，也是智者，請您告訴我，這樣的人生，有存在的必要嗎？”

寒雪的話，讓一屋子的人陷入沈寂。每個人，都各懷心事，沈默著。

列文握緊了拳頭；而馬姨，早已熱淚盈眶。

不管為人父母，或者為人子女，誰忍這樣的場面。

此前還正氣凜然，維持一家之主體面威嚴的黃傳奇，在聽完寒雪一番長長的說話後，高大的身軀漸漸顯得萎靡下來。不知是因為寒雪對他三綱不正的指責，還是看見墻角邊，自己親生的兒子，佝僂著瘦骨嶙峋身子，對自己陌生畏懼的眼神，總之，他頹然了，也累了，連聲音都變得異常憔悴：

“小雪，為何你要對這個孩子，這麽在意？”

寒雪凝視著他：“因為我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姐夫，我知道有些事不可以做，有的卻必須做；有些人可以放棄，而有些人，那是責任和承擔，我們不能放棄。我寒雪雖然無父無母，但我所受的教育，不可能讓我目睹這一切後還裝作不知情。而且，這整件事，都因為我把這個男孩帶下來而起，我覺得我不應該置身事外。”

她又看看眾人，眼光掃過知心和常歡姐弟，才又重新，定定地看著黃傳奇，她知道，這個男人將對她今後在傳奇，在這個家，做出最終判決；也手握著黃皓的生命。

於是，她潤潤喉嚨，繼續說道：“我承認，掌摑知心是不對，但我也不全是因為這個男孩的事而對知心有意見；我也承認，對知心，我早已心懷不滿。當初您和姐姐信任我，把她托付給我，可知心太不懂事，才一個月不到，便把我好不容易打造的團隊弄的人心惶惶。”

寒雪嘆口氣，繼續說道：“心急的時候，我也會埋怨您和姐姐，為什麽要給我出這個難題，她明明可以去姐姐身邊接受更好的培養。相信姐姐帶知心，不管是對我，還是知心，都是最好的安排，可你們仍然堅持把她送到我那去。所以，有時我會揣測姐夫您和姐姐的意思，是對我太過信任，還是太過不信任。”

見黃傳奇的臉色微微一變，寒雪知道他的心思又在轉變，可她必須這麽說，她掌摑知心，不僅是對知心，更是對這屋子的所有人都有意見，只有這樣，她保護弟弟的真正意圖才能被掩飾。

“所以，這一切，我都會對知心心生罅隙；尤其是姐姐您那次，知心失戀的時候，您竟然想到讓我去游說列文，您明明知道這於我是一件異常尷尬的事情，可我還是去了，因為我從來沒有忤逆過您，不是嗎，姐姐？”

寒雪看向常歡：“對常磊，對您，我自問從無虧欠，這半年，盡心盡力輔佐您，幫助知心，可姐姐您，對我卻是該用的時候狠狠用，用不著的時候放一邊，你想過我的感受嗎，你真心為我好過嗎？姐姐？”

她終於把矛頭對準了常氏姐弟。

第二O三章：貓和老鼠的游戲

其實寒雪之前指責黃傳奇的那番話，已經有些讓常歡心情很是尷尬。雖然寒雪看著句句是為她出聲，但說出來的事情，比如深夜買醉，卻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說實在的，常歡對寒雪的感情，有些覆雜，尤其在她打了自己的女兒後。此刻見寒雪如此說自己，似要把這半年所受的委屈一股腦倒出來一樣，便冷笑道：“我不為你好，就不會讓常磊娶你，也不會把你扶上今天這個位置。”

“真的是想讓常磊娶我嗎？”寒雪搖搖頭：“姐姐，您糊塗啊，就算您為我做再多事，如果我和常磊關系斷了，您和我之間，還能有如此緣分嗎？”

見常歡面露疑色，寒雪轉頭走到常磊跟前：“常磊，你還記得我們的約法三章嗎？”

常磊不解：“當然記得，我不是一直遵守，離你三尺遠嗎？”

他不知道女友為何此時提這個，比較私密的話題。

“呵呵，”寒雪冷笑道，“中國古話說的還真是好，丈夫丈夫，一丈之內才是你的夫。離了這一丈，這三尺遠，你便原形畢露，再無所顧忌是不？”

“寒雪你說話說明白點，什麽原形畢露。”常磊有些心虛，卻兀自強辯。

寒雪定定看著他：“奔馳車是怎麽回事，那條永結同心的紅絲帶是怎麽回事？月老嗎？牽紅線都牽到公司了，還想瞞我到什麽時候？”

別人不知道寒雪話裏意思，常磊如何不明白，他勉強搪塞道：“不過別人惡作劇而已，寒雪你別捕風捉影，為自己今天過錯開脫。”

“我今天有什麽要開脫的，我又沒錯。而且，今晚我來，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寒雪冷笑道：“前段時間，當那個叫什麽杜欣悅的姑娘到42樓找我時，我還納悶了，麗莎下面的一個新晉女藝人找我幹嗎，我既不能給她戲拍，又不能給她接代言。直到今天才知道，她那日上門找我，竟然是為了找我攤牌。”

常磊好像第一次知道這事，訝然道：“她還是去找你了？”

他這話一說出，眾人面面相覷，這不是自己打臉，承認和那女人有一腿了嘛。

寒雪心裏冷笑：這個愚蠢，沒有擔當的男人。

“她不僅找上門來，還趾高氣揚地告訴我，這個男人愛的是我，寒雪你要退出來，成全我們的愛情，他已經不愛你了。你看，他給我買房，買車，帶我出席電影節，真金白銀地把我捧成‘帝都四美’。而寒雪你呢？你死心塌地地為他黃家賣命，做牛做馬，最終得到什麽？”

她又走回常歡跟前，在她身旁蹲下：“姐姐，如果說您不知道這件事，我不會相信的。以為我沒有感覺，不會怪你？不是的，我很介意，甚至比常磊出軌更讓我介意的，是您處理這事的態度。姐姐，您是個幸福的女人，姐夫愛了您幾十年，用情專一，你一定體會不到，小三找上門來，我會是怎樣的心情。”

她緊緊盯著眼前女人尷尬、難堪、憤懣、不滿卻心虛的眼神，一字一句道：“姐姐，如果是姐夫在外面有了女人，當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以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找到你，讓你退出，請告訴我，你會是什麽感覺？”

常歡別過頭：“這是你倆的事，賴不著我。”

寒雪：“我當然不會賴你，冤有頭債有主，千錯萬錯是我找的這個男人，見異思遷，始亂終棄。”

她回頭對黃傳奇說：“姐夫，我能寬容常磊的懶惰，依著您和姐姐而不求上進，我覺得這是他的性格和選擇，我應該尊重，因為每個人對生活有不同要求和期望。我愛他，就應該接受他的好與不好，他的全部。但姐夫，請您告訴我，一個出軌的男人，還值得我去接納和原諒嗎？”

黃傳奇沒有回答寒雪，卻沈聲問常磊：“小磊，寒雪說的是真的嗎，你又和公司藝人攪在一起？”

常磊短暫沈默，他沒想到寒雪會突然爆出他的事。一時間，他有些懵然，見黃傳奇發問，情急之下，越發著急，絞盡腦汁組織應付語言。

他的態度讓黃傳奇開始深信不疑。他指著常磊，氣打一塊出不來：“你說你怎麽這麽不長記性，李鈺的事才過去多久，你這——你怎麽就這麽愛吃窩邊草？”

“沒有的事，姐夫，我和那個女人真沒什麽，是杜欣悅纏住我。”常磊猶自為自己辯解。

比起失去寒雪，他似乎更害怕黃傳奇的問責。

寒雪冷眼看著常磊的掙紮，她才不會真的就去和他對質，在黃傳奇面前辨個究竟，爭個是非長短。

她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他。

她轉身重新面對黃傳奇：“姐夫，我不懂中國的成語，比如糠糟之妻不下堂，比如從一而終，恩山義海。我和常磊，雖說不上曾共患難，但也一起經歷過那麽多風雨。一個男人，如果連一起吃過苦，同心結義的女人都可以拋棄，試問我該如何相信這個男人的人品，他的責任心？”

“也許，對常磊的怨恨，對姐姐在這事上的不作為，讓我心灰意冷，我才會把氣都撒在知心身上。”寒雪向一直躺在地上不依不饒的知心伸出手；“知心，你媽感受不到我的難過，我理解；可你呢，你應該明白啊。當初你所經歷的一切，便是如今我經歷的。只是，你失去列文的時候，你還有家人可以依靠，我呢？我曾經想依靠的，竟都是背叛我的——”

“夠了。”常歡喝住寒雪，因為擔心寒雪把列文有小三的事說出來。這個女孩，今晚已經說得太多了，是為自己辯解也好，是發洩也好，不管怎樣，她不能再讓寒雪說下去了。

“寒雪，夠了。你和常磊的事，終究是你倆的事，不能無辜牽連到這一家子。先不說小磊的事情是否屬實，總之，一個巴掌拍不響，你的男人出軌，你自己肯定也有不周到的地方。”

寒雪如何不知她擔心什麽，她本來也沒打算說出來，因為列文還在現場，但見常歡如此說話，不覺心裏一氣，當下，想也不想便說：“那請問姐姐，知心當初錯在何處？”

還有她的母親，被常歡掠奪、黃傳奇拋棄的，遠遁他鄉的母親，又錯在何處？

第二O四章：血緣天性

常歡無言以對，她突然明白，這個女孩，今天看來是來勢洶洶，勢必要魚死網破，不給雙方退路了。想到此，常歡按住自己心性，長嘆一聲：“罷了，寒雪，你今天既然有備而來，自然明白我們找你談話的本意。你既不肯認錯，又覺得我們黃家和常磊虧待了你，既然是這樣，你和我們之間，不如就此散了吧。”

常磊又難過又不甘：“姐姐——”

“你住口。”常歡根本不給弟弟說話的份。

寒雪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扶起地上的黃皓，牽著他走到黃傳奇跟前，把弟弟的手，放到父親手裏：“姐夫，能答應我最後一個請求嗎？”

黃傳奇遲疑地看著她，手卻情不自禁地，握住眼前男孩的手，那雙黑糊粘稠，瘦骨嶙峋的冰涼的手。當父子兩人，肌膚相貼，血肉相連的那刻，黃傳奇竟然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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