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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章:笑得快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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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幾米後,見不遠處還有幾個雞蛋和一些法餅,便調轉輪椅方向,朝那邊移去。卻不小心磕到一塊石頭,輪子打了個轉,水邊地濕,到處都是青苔和滑泥,老人控制不住,一個不小心,便連人帶輪子,朝水庫滾去。

她想叫喚求救,卻擔心寒雪那孩子也會不管不顧地沖上來,和她一起葬身於這深不見底的水庫。想到此,老人竟咬緊牙關,生生忍住,任憑輪子越來越快地朝下面沖去。

只在落水剎那,老人含淚,於心裏告別,不舍也不甘:雪,我的孩子——。

這一切,不過瞬間之事,寒雪茫然不知,她酣暢淋漓地哭著,似要把這一生所有的不幸都用此刻淚水洗凈。直至大腦缺氧。

想到外婆上了年紀,這樣不吃不喝終究是不行,寒雪決定服個軟。她從地上爬起,擦幹眼淚,低著頭,朝外婆走去:

“婆婆,對不起,你不喜歡吃煮雞蛋,我們回家後,用油煎了再吃好不好,和北北他們一起吃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徐徐清風中,知了纏綿。

寒雪擡起頭,卻見空蕩蕩的草地上,哪裏還有外婆的身影。

“婆婆——婆婆——”她大聲喊叫,也四處張望,彼時寒雪還以為老人還在生她氣,所以躲起來。直到她看見水面上,那散架的輪椅,只剩下那張坐席,那條她最後掛上去的汗巾,還有一些零碎的竹片,漂浮在水間,外婆,還有兩個輪子,卻不知所蹤。

寒雪肝膽俱裂。

“來人啊,救命啊——”她淒厲喊著,一邊滾下水庫堤壩,盡頭的籬笆攔住了她瘦弱的身子,也救了她一命。寒雪混沌爬起來,這才想起自己不會游泳,如果就這樣跳下去,只怕外婆救上來之前,自己早已溺斃。

於是她重新爬上堤岸,狂奔到附近大馬路,用盡全身力氣叫喚:“來人啊,救命啊。”

終於有經過的人聽到她的呼喊,他們隨寒雪跑到水庫邊。有人下水,有人報警,也有人抱住幾次要再沖下去的寒雪:“你們放開我,我要去救婆婆。”

“妹子你就別添亂了,你下去,我們等下還要多救一個人。”

“我不管,我要和婆婆一起,就算死,也要死一起。”寒雪被他們抱住,掙紮著,哭著,筋疲力盡。待武警趕過來時,她早已昏厥,不省人事。

醒來時,已是半夜,在朱家門前的院子裏。

一起被擡回來的,有她,還有外婆的屍體。

還是那塊廚房的活動門板,三年前,躺著母親,如今,上面躺著的,是外婆的屍身——如果那還能叫身子的話。

白天還幹癟瘦弱的老人,此刻像吸足了水分,分外膨脹,連五官都膨脹成模糊的一團。

像面團。

寒雪把她身上的水草、汙漬一一清理幹凈,又從家裏翻出幹凈的衣物,幫曲江煙換上。

連腳趾都被浸泡成球狀,十根,像粗大蒜頭,分外滑稽。

寒雪突然想笑。然後她就真的蹲下來,瘋狂得笑,根本停不下來。

笑得眼淚都出來。

笑得快死掉。

笑到她覺得,以後都不可能再笑。

朱貴平等她平靜後,把她叫到裏屋。

“你打算怎麽辦?”他指指院子裏的屍體:“得盡快下葬,現在是夏天,屍體容易腐臭。今天下午擡回來時,已經有些異味了。鄰居們雖礙於情分不說,但心裏都有意見呢。”

寒雪何嘗不知,可是沒有棺材,外婆之前為她自己準備的棺材,已經讓給母親先睡了。

寒雪“撲通”一聲,跪在朱貴平面前:“叔叔,幫幫我,借我錢買副棺材。以後我做牛做馬都報答你,我不讀書了,我去廣東打工。”

朱貴平面露難色:“我哪有錢,你媽治病的錢,現在還沒還清了。朱武上個月又進了局子,正是花錢的時候。”

“我只要一副棺材的錢。”寒雪哀求他。

“哼,離家出走時,怎麽沒想起你的朱叔叔啊。”伴隨著一陣清脆的高跟鞋聲音,朱文走了進來,她坐在父親身邊坐下,看著跪在腳邊的寒雪:“你們不是準備去帝都享受大小姐生活嗎,怎麽又回來了?”

朱貴平輕聲問女兒:“你怎麽回來啦?”

朱文冷哼一聲:“家裏出了這麽大事,整個東城縣都知道了,我怎麽能不知道。爸,你不知道,我這一路上都聽了什麽,說你冤大頭,好不容易養大個孩子,長大成人,可以賺錢了,卻被人家親爹要了回去。現在鬧出人命了,人家親爹怕惹上麻煩,又把包袱甩給你。爸,你說你傻不傻?”

朱貴平的臉色變得難看。

朱文讓父親讓開,自己坐到朱貴平位置上,這樣一來,便成了寒雪朝她跪著的樣子。

她低下頭,審視腳下的寒雪。寒雪一動不動,漆黑的眼眸,卻迎視著朱文咄咄逼人的目光。

“還真是張讓人討厭的臉,和你母親羅如玉一樣。”朱文咬牙切齒:“黃雪,你如果還有點良心,就放過我爸, 別打他那點養老金的主意。”

寒雪從地上站起,頭也不回朝門外走去。

5歲那年,她就發誓,此生,絕不能隨便在敵人面前曲膝。

“回來。”朱文叫住她。

寒雪不知她想幹嗎,便停下腳步,轉身重新面對她。

朱文玩味地盯著她,晃著腳上的黑色高跟鞋:“不過,我手上倒是有點零花錢,剛好夠買一副棺材。只是我把這筆錢放在外面的車上,可是我又累了,不想走,尤其還是穿著高跟鞋走。如果你能去把我的拖鞋拿來,又替我換上,幫我捶捶腿,說不定我就能走出去,給你拿那筆錢呢,你說是不是?”

寒雪的背脊一硬,她什麽話也沒說,只轉身沈默離開。

她了解朱文,深知她沒這麽好心,不過又是戲弄自己的手段罷了。

她去找燕子阿姨,卻被她家人告知燕子去了省城學習,十天半個月都回不來;她又去求外婆昔日那些好友,但那些老人只拉著她的手掉掉眼淚,卻誰也沒開口問她:後事準備得怎樣。

只有街頭退休的張爺爺,瞞著兒女,偷偷塞給寒雪一百塊錢。

唯一的一百錢。

這筆錢,雖然買棺材只是杯水車薪,但給外婆買保鮮膜及油氈布卻綽綽有餘。用這筆錢,寒雪終於可以把外婆從裏到外都裹得嚴嚴實實,不至於死後暴殄。她又連夜去了母親的墓邊,借了把鋤頭,足足挖了一天,直至手上的血泡都潰爛,黃昏的時候,才終於把墓穴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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