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站在原地，很是猶豫。

一邊是舅舅的催促，叫她去和爸爸抱抱，說說話，一邊又是面目可憎的爸爸。

這真的不是以前的爸爸！

以前的爸爸好帥的，個子高高的，脾氣又好，從來都不罵她，就是作業寫錯了，他也不生氣，不像媽媽，動不動就沖她吼。

他還喜歡笑，最喜歡抱著瑤瑤睡覺了，瑤瑤也最喜歡和他一起睡覺。

可是，那邊這麽難看的人，真的是爸爸嗎？

除了聲音有點像，其他一點都不像的，他真的是爸爸嗎？

瑤瑤很害怕。

可是舅舅又說他就是爸爸，怎麽辦？

要不要過去抱抱他？

他看起來也好可憐的。

江藍見瑤瑤一動不動的，心裏也是急。

盡管從血緣上來說，宋元書並不是瑤瑤的親生父親，可是，從瑤瑤在姐姐的肚子裏孕育開始，就是姐夫在照顧，在呵護。

如今，他又為了姐姐，甘願自己領死，生命危在旦夕，只不過是想要抱抱瑤瑤，親親瑤瑤，這多簡單的願望啊，偏偏瑤瑤還猶猶豫豫的。

江藍上前兩步，抓住瑤瑤的手就把她往宋元書面前帶，並說，“瑤瑤，你怎麽回事，你連自己的爸爸都不認得了，爸爸只不過化了一個不一樣的妝，你幹嘛呢，怕了？”

“瑤瑤乖，過來和爸爸抱一抱，你試一試，看看是不是你爸爸。”

被江藍這麽一說，瑤瑤有些放心了，但還是問了一句，“小姨，爸爸真是化了妝啊，可是今天又不是萬聖節，爸爸幹嘛要畫這麽難看恐怖的妝啊。”

江藍說，“誰規定了只能萬聖節才能化這樣的妝，只要高興，什麽時候都可以啊。”

“你忘記了，去年兒童節的時候，我不是畫了一個黑白無常的妝，我去學校接你，你的同學們都嚇壞了呢，一個都不敢靠近我。”

說起這個，瑤瑤就記得了，一下子就笑了起來，接著說，“小姨你好壞哦，我好多同學都嚇死了，晚上回家睡覺都不敢，妞妞還嚇尿了褲子呢，我們都笑她。”

“啊，小姨，我記得那天我沒害怕，我是第一個走到你面前的，對不對，你還誇我來著。”

江藍連連點頭，“是啊，就是，我的瑤瑤最勇敢，別的同學都不敢靠近我，就瑤瑤敢拉我的手，瑤瑤最厲害了。”

“那現在，瑤瑤也像那時候一樣勇敢好不好，去牽牽爸爸的手，和爸爸說說話好嗎？”

這會兒瑤瑤一點都不猶豫了，點點頭就答應了，“嗯。”

“我不怕，我一直都很勇敢。”

“小姨，舅舅，舅媽，你們看我的。”

說著，瑤瑤就帶著無邪的笑容走向已經大變模樣的宋元書跟前。

其實，她的身子還是有些發抖的，可她告訴自己不能害怕，小姨舅舅都看著呢，她要是不敢走上去，那會被他們笑話的。

再說了，那是爸爸化了妝，又不是真的大惡魔，沒那麽可怕的。

帶著這樣的想法，瑤瑤終於走到了宋元書跟前，伸出小手就輕輕觸碰宋元書的手，並擡起頭，對著宋元書可怖的臉就甜甜的叫了一聲，“爸爸。”

這一句“爸爸”，讓宋元書想起了瑤瑤剛剛學說話的時候，第一句叫爸爸，那軟軟的聲音，那清澈的眼睛，瞬間讓宋元書紅了眼睛。

情難自禁的，宋元書蹲下身子一把抱住了瑤瑤，抱在了懷裏，很緊，口中滿是憐愛，“瑤瑤，我的小寶貝……”

“爸爸愛你，爸爸舍不得你。”

這懷裏熟悉的味道，真的是爸爸耶，小姨和舅舅沒有騙她。

哈哈，爸爸真的化了妝嚇她呢，幸虧她沒在怕的。

瑤瑤一下子就高興起來。

主動摟住宋元書的脖子，又是一聲甜甜的、軟儒的叫喚，“爸爸。”

“爸爸，我也愛你喲。”

說著，還往宋元書亂糟糟的頭發上親了一下。

那一下，宋元書幾乎要落淚。

他多舍不得呀，可是沒辦法。如果有可能，他也想看著瑤瑤長大，想看著她找到一位如意郎君，然後過著幸福的生活。

可惜，不行了。

今晚之後，或許都過不了十二點，他就該走了。

他多舍不得啊。

眼淚忽然積蓄在眼睛裏，簌簌的，就往下掉。

江藍成功勸說瑤瑤去接觸宋元書，餘白亦立馬就對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表示敬佩。

江藍見了，也很是開心，對著餘白亦和江容就眨了一下眼睛，很是調皮。

然而，在看到宋元書和瑤瑤如此父女情深的場面，卻又心頭難受，不忍多看，就怕自己也忍不住想要掉眼淚。

江藍和餘白亦都偏過了頭，不敢多看，才發現哥哥江容也是用手捂著眼睛，很是神傷。

而坐在床邊，守著江薇的江媽媽周竹韻更加的難受。

原來，她那麽看不起的女婿，為了她的女兒竟做出這麽大的犧牲，不僅不嫌棄瑤瑤，對瑤瑤疼愛有加，甚至還將自己這條命都搭進去了。

他多麽的偉大啊。

而自己呢，就為了那麽幾個錢，為了自己最不缺的東西，反而厭惡他，覺得他貪得無厭，從而疏遠了他，不喜他。

不止如此，自己還勸過女兒江薇好多次，讓她和宋元書早日離婚，再找一位。以薇薇的條件，這根本不在話下，有的是優秀的青年才俊。

然而，每次薇薇都是一副愛聽不聽的樣子，她還很生氣，覺得女兒發了瘋。

殊不知，傻不拉嘰的原來是她。

她這麽的蠢！

如今，看著宋元書如此的疼惜瑤瑤，如此的舍不得，周竹韻覺得如果還有機會，她一定改變，一定會對這個女婿好的，他要什麽都可以。

周竹韻摸摸自己的臉頰，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房間裏一下子陷入悲傷，沒有人再說話，只有低低的飲泣聲。

就在這時，一聲低吟從昏睡在床上的江薇口中發出，“開明……”

江媽媽以為女兒要醒，連忙抹去眼淚，湊近江薇，急急的問，“薇薇，我的女兒，你說什麽，你要說什麽？”

“元書……”

又是一聲低不可聞的囈語。

餘白亦耳目聰明，聽力比一般人都要好，她細細聽了一下，就趕緊的對宋元書說，“姐夫，姐姐在叫你，你快過去看看。”

宋元書一怔。

薇薇在叫他？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

以往，兩人雖然同床共枕，可薇薇在夢中可從未叫過他的名字。

她叫的最多的就是徐開明的名字。

其實，自己很吃徐開明的醋的。

他都癱瘓昏迷了七八年，可薇薇一日都未忘記過他，反而記得更牢。

而他，作為日日夜夜陪伴在薇薇跟前的人，卻沒得過她多少的關註。

人人都以為薇薇和自己很恩愛，薇薇也很維護他，殊不知，兩人只是相敬如冰。

薇薇從來都只當他是徐開明的替身，沒有將他當成真正的宋元書看待過。

一直以來，薇薇都和他說的清清楚楚，便是結婚也是為了瑤瑤，再無其他。

而他，也一直明白自己的使命，姿態擺的很正，不會多想什麽。

當然，內心裏哪會沒有別的想法？！

薇薇是他第一個愛慕的女人，她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哪個男人能夠忍受的住？

所以，有時候他也會生氣，也會吃醋，也會和薇薇吵架，一直都是自己自尊心在作祟。

而到這種時候，薇薇一般都會忍讓他，什麽都不辯解，讓他氣都不好發，也很是郁悶呢。

而今，薇薇昏睡之中，居然也會喚他的名，這對宋元書來說，簡直受寵若驚。

他覆問了一句，“弟妹，你說的是真的，薇薇在叫我？”

餘白亦點頭，“嗯，姐姐真的在叫你，都叫了你好幾聲了。”

“我聽力很好的，不會弄錯。姐夫，你快去吧，說不定姐姐醒來後，第一個想見的人就是你呢。”

再也不廢話，宋元書抱著瑤瑤就準備走到江薇的床邊。

只是，他才走一步，卻發現自己的腳步如千斤重，根本就難以擡起。

這是……？

宋元書忽然明了，大概是子蟲在作祟，讓他難以移動。

可是，這一回他不去薇薇的跟前，只怕以後再也沒機會了，他不願意錯過。

於是，用出了全身的力氣，宋元書原本可怖的臉上一下子變得通紅，他喘了一口粗氣，腳終於擡了起來，跨出了一步。

開了頭，後面的一步步就簡單些了，也不用那麽大的力氣，終於是到了薇薇的床前，可以近距離的看到薇薇了，真好！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背後，在他走過的足跡上，卻是一步步的血跡。

那不是用力氣走出來的步子，那是用他全部的精血踩出來的。

餘白亦看到，頓時傻眼，再去看宋元書的背影，只剩欽佩和震撼。

她低低的對江容說，“只怕姐夫這一回是真的熬不過去了，你看這滿地的血……”

江容也是訝異，繼而是難受，他問餘白亦，“姐夫，他真的沒救了嗎？”

餘白亦誠實的搖搖頭，“沒辦法了。”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燃燒他的精氣。”

“如果他不動，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個小時，然而，他這麽一走動，只怕生命更加短暫。”

“你仔細看看，姐夫臉上的表情很是痛苦，即便他使勁的忍受住，可他那顫抖的肌肉，還是出賣了他。”

“阿容，做好心理準備吧。”

江藍也是聽到了餘白亦的話，不由得問，“嫂嫂，怎麽就變成了這樣？”

“為什麽？”

“錢財，地位，身份，真的有那麽重要嗎？重要到視人命為草芥，一點都不尊重，那樣的人還配活在這世間嗎？”

“哥，不管怎麽樣，你一定要為姐夫報仇？”

“也為了姐姐，也為了開明哥哥？”

江容冷了眼，擲地有聲，“藍藍，你放心，不用你說，我都會去做。”

“梁國棟，他逍遙不了幾日的，姐姐，開明大哥，還有姐夫，我會一一為他們討回公道的。”

餘白亦也說，“算我一份，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

“阿容，別忘了，我是一名俠客，或許，在對付梁國棟時能有所幫助。”

江容點頭，“好，小白，如果有需要，我會叫你的。”

“嗯。”

那邊廂。

宋元書努力控制住自己全身的痛處，不讓自己流露出一絲難受來。

他先是叫了一聲“岳母”，而後將瑤瑤放了下來，牽著她的手，一起看著江薇。

周竹韻應了一聲“哎”，隨後便站了起來，說道，“元書，你跟江薇說說話吧，你們一家好好的團聚團聚，我就不打擾了。”

說罷，她就往江容的方向走，將空間留給他們一家子。

宋元書也沒多說什麽，目送著周竹韻離開，便將所有的目光傾註在江薇的臉上。

此時，江薇還未蘇醒，眼睛閉著，睫毛顫動，隨時都能醒過來的樣子。

宋元書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一如他平日裏，他說，“薇薇，小白弟妹說你在睡夢中呼叫我，你知道，我有多高興。”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呢。”

“我覺得這麽多年我並沒有白費，能聽到你的一聲叫，我便是死，我也無憾了。”

“薇薇，如果你能睜開眼睛，那就更好了。”

瑤瑤趴在床頭，小小的，嬌嫩的手指輕輕的戳江薇的臉頰，軟軟的呼喚，“媽媽，你別睡了，快醒一醒，我和爸爸都在呢。”

“媽媽，你快打開眼睛看看，爸爸化了一個好恐怖的妝哦，我剛開始看都嚇到了，不過我現在不害怕了，爸爸還是爸爸，我最愛媽媽和爸爸了。”

“媽媽，你快醒來，星期六你還答應我去游樂園玩，你可別忘了，不許耍賴喲。”

“還有爸爸，到時候你也要去，可不許糊弄我，跟我說什麽學校要補課之類的。”

“我都打聽過了，大學生根本就不需要補課，他們晚上都沒課的，星期六星期日都沒課。”

“爸爸，這一回，你可不許騙我。”

宋元書笑笑，豎起尾指與瑤瑤手指勾了勾，點頭承諾，“好啊，這個周末爸爸和媽媽帶瑤瑤去玩，好不好？”

心頭卻在滴血，“瑤瑤，對不起，爸爸註定要失約了。”

就在這時，昏睡中的江薇忽然輕輕睜開了眼睛。

她轉動眼珠，第一眼就看到了宋元書和瑤瑤，不由得就喚，“元書，瑤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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