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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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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在機耕道走上多久,根據村民指點,季生才他們很快就在生產隊偏西的方向,找到了遠掉於村尾的那住宅。

竹木掩映中的小青瓦房,其實也只是簡單的一排三間,然後又是仍然保留的原來那半截茅草屋。

雖然說它是瓦房,實際這建築部分的墻壁,仍然也只是蔑編泥糊。真正地走近就會發現,其實就連房上的瓦片,也是壓在了捆紮起來的竹子上。

雖然在今天看來,使得兩姐妹對簿公堂的建築,難免既寒酸又說不出的簡陋,不過比起周圍的那些泥墻茅屋,在鄉下人來說,應該也算得上一筆不小的財富。

甚至鄉下生長的季生才也很難想象,尤其以工分獲取糧食那生計艱難年代,也不知道建造房屋的老夫妻,平常又該如何的省吃儉用。雖然終於攢下了這份家當,自己卻燈盡油幹難盡天年。

也許他們做夢也絕不會想到,自己撒手人寰之後,他們心目中這份了不起的財富,帶給後代們的,卻是一場近似於撕破臉皮的訴訟。如果僅僅他人一樣的泥墻茅屋,那姐妹間今天的親情,還至於現在的這種不堪嗎。

也只是這樣想,季生才又禁不住搖了頭的嘆息。

走過泛著亮光的水田,又從土坡後面繞著的上走,雖然房屋就在眼前,但二人既沒有聽到雞鳴狗叫,就連家禽覓食的情形也沒有。不過就在房前的院壩中,方利秀曾經在法院裏見到過的那少婦,卻是正自低了頭,在替懷中的小孩換尿片。

感覺到來人,習慣性擡臉之間,這身體瘦小的婦女驚呆了。呆呆地看著來人,不相信的驚訝,那嘴巴張開幾乎就忘了合上。

當醒悟過來,少婦立即抱了孩子站起,卻是眼看著不速之客,顯得手足無措的慌亂。

但馬上,她卻是激動異常地喊;“天呀,你們吶!請坐啊,這鄉下,可不要嫌棄啊?”

並沒有等回答,又是一只手抱了孩子,彎腰地用那幹瘦的手拉了衣袖,去擦抹身邊另一根長木??。

“這看上去不像話,屋子裏也亂糟糟的。請就院壩裏坐啊你們,我這就去放毛毛——”

慌張的說話,也並不管他們反應,然後低頭,手抱孩子謙恭地側了身子離開。接著,是她並不回頭,直接進了院壩那房門半開的屋裏。

方利秀和季生才除了彼此對視,自然也不好說什麽。

不過,等了好一會再出來,這時候的少婦除了兩手空著,而表情也不同於剛才。尤其臉色平靜,舉止從容,就好像她剛剛被誰訓練過。

季生才開始了和少婦的工作性談話,因為普通民事糾紛,方利秀自然也沒有回避的必要。

然而方利秀很快就有了發現,她覺得太像了,這女人的側影,似乎讓人隱約地感覺到了伍蘭芬影子。當然,到底這身體太過於瘦弱的單薄,而個頭也矮小了許多。

但只是再回頭去想這女人那丈夫胡塵,不知道為什麽,方利秀這內心裏卻突然有了某種的憐憫。

女人是自己出來,房屋裏有孩子的哭鬧,是孩子睡著,還是那丈夫應該在家裏。方利秀相信是後者,而這樣的判斷,的確也讓她很是鼓舞。

大概是談得差不多了吧,季生才合上了記錄本。但接著,他又是問少婦;“另外有個與案子不相關問題,你姐夫除了姓郝,好像你曾經也提到,他還有個黑炭的綽號?”

少婦不安地說;“有事情嗎,你們領導這樣問?”

季生才搖頭;“當然,只是順便問一下。”

沒想到這女人的臉一暗,卻是氣憤地說道;“就是他,還沒心肝的搶我們房子。這黑炭黑到心了啊,他根本不是人!”

“還有的問題是,他對你姐姐好嗎,我是指,他們夫妻之間的關系?”

“不好,他欺負我姐。還經常打她!”

“是嗎,有沒有告他?因為家庭暴力應該是犯法,你們完全可以這樣來做嘛。”

少婦搖頭;“成了家的呀?成家就是一家人,就是再苦,也只好認了!”

“怎麽回事,現在還去信那些舊的東西?”

少婦又是搖頭;“女人嘛,怎麽說也是嫁雞隨雞,得認命吶!說起來你也許不相信,別看我們今天這個樣,可那些年日子不好過,我們姐妹倆從小也沒有紅過臉。可至從姐結婚跟了那害人精,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媽生病也不拿一分錢,現在又找我賣房子。我知道,都是那不要臉的壞家夥害人!”

季生才看了看她,正考慮什麽,沒想到,方利秀卻接了話的問她;“胡強,不,胡塵他怎麽樣。當然,他對你還好嗎?”

“好!比起我姐來,他算是夠好了!”這婦女回答,卻又壓低了嗓門的一臉誠懇;“不過又是另一個反面,胡塵他不管,什麽也不管,毛毛他也不管。我看就是天垮了,他也會這個樣子!”

“是嗎,怎麽可以這樣啊。”

這女人壓低聲音說道;“告訴你吧,他從來不哭也不笑,就連結婚酒席那天,他也是說,該睡了,女人。他就是這麽樣一個德行!”

“真的嗎,好像就不大明白了?”方利秀有些同情的搖頭。接著她又問;“和他怎麽認識的,大概,也是通過媒人介紹吧?”

少婦微微臉紅,眼睛裏還有了愉快;“可不是吶,老師,相信嗎,可是自己遇上的。說起來這也是命吶,當真的,胡塵他就是這麽一個大好人!”

“大好人嗎,為什麽還這樣說他?”

想不到,少婦這臉上居然還有了激動。愉悅而淳樸的微笑,心滿意足中,甚至還流露出某種的感激流涕。

“別的人不會了解他,其實我知道,胡大哥他真好,非常的一個大好人!只是他心裏的那種苦沒有人知道,他自個從來也不對人說。你們不知道,特別在那種時候,還真的虧得有了胡大哥啊!”

“哦,做了什麽啊,讓你這樣說他?”

少婦真摯地說道;“真的,得感謝老天送我的胡大哥啊!當時媽媽生病快死了,在醫院裏,我們沒錢了,我劃了價取不到藥。就是跪著求醫生也沒有用,我哭著哭著就昏倒了。

“可是一位大哥他幫了我,他讓醫生救我,後來還是他拿錢為我媽媽取藥看病。我感動得只有哭,大哥他生氣了,他說哭最沒用,這一輩子他最討厭的就是聽人哭,特別是女人。他還告訴我,要是再用哭來招惹他,他就不會再理我們了!”

“哦,後來呢?”

“那時候我心裏就想,媽媽就快要去世了,他媽媽又是個瘋子,他人雖然臟一些,可心腸又那麽好,到底還城裏吃供應的。我就想,這一輩子,就是死也要跟他了--”

於是方利秀明白了,胡塵為什麽會娶了這女人。很明顯,糊裏糊塗的行為,在他心目中能夠責任可言嗎。

然而,面對一個不被人理解的麻木心靈,眼前這女人就算幸福,這有限幸福的女人同樣也是很可憐。

於是,方利秀又這樣問了她;“你覺得,你們幸福嗎?”

“夠了,已經是夠了啊!”少婦用力的點頭後,卻又是感慨;“比起我姐姐來,算得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我該知足了!按我們鄉下人的話來說,我這是落到福窩兒裏了。只是這家裏他不會管,一切都不管,大小事從來都不過問。”

憐憫地看了一眼這可憐的人兒,尤其少婦表現出的這種讓人遺憾的滿足,方利秀不知道是同情,還是應該為她悲哀。

“是嗎,什麽也不過問嗎,比如你們的孩子?”

“他和別的人可不一樣,胡大哥沒有喜歡和不喜歡,他管胡小毛叫毛毛蟲。這名字也是我給孩子取的,他說這名字還不錯,還說毛兒投胎就是個小毛蟲胚子。”

方利秀聽到這,那心裏也更不是滋味,不由得擡臉望了望那屋子。

季生才又開始問話了,並且還是一臉的嚴肅;“最後問你一個問題,請你一定要如實答覆我?”

這女人驚訝的望向他,用力地點頭;“你說吧,想要我做什麽事?”

“你姐姐畢竟是農村戶口,如果有一天她要搬回來住,你答應,或者願意和她住在一起嗎?”

少婦雖然驚訝,但馬上點頭;“肯定願意呀!不過,她可能回來麽,她現在已經跟我翻了臉的呀?當然這話又說回來,當真她能夠回家來,我是不會去和她計較的——”

季生才似乎滿意了,那少婦還在說話,方利秀卻用手肘碰了季生才,示意他去註意那屋裏。季生才誤會了,轉回頭,向她附耳的低語。

“黑炭這盜案主犯,已經在畏罪潛逃!”

方利秀點頭,只好聽憑他和那女人繼續的談話。直到他們應該真正結束了,她這才說道;

“你丈夫呢,能不能也請他出來一下?”

“他說過他不在,他應該是出去了!”這王立清突然醒悟一般,頓時一臉的惶恐,並且還直是搖頭。

方利秀看了看她,卻是轉臉那家門,提高了嗓門的說道;“真的是不在,不可能吧?非常地可笑,一個男子漢,就連見一面這樣的勇氣也沒有!”

“我說過他不在,胡大哥說他真的不在屋裏頭呀--咦——”

少婦停止了搖頭,因為突然打開房門的聲音,驚得她又是張開的嘴巴忘記了合上。

而與此同時,房門洞開的屋子裏,那渾身骯臟的人卻在大步地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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