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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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他好像憋了很久，實在看不慣落魄的大女兒還拼命端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畢勝閉上嘴，低下頭，看著阿頌。阿頌像個大人一樣誇張地嘆氣，手向她面前一攤。她摸出一張100塊錢，啪到他手心，他便走了出去，帶上門。
大家被這對母子的默契驚得目瞪口呆。
“他在緬甸習慣了。”畢勝說。
緬甸，對於在座的所有人來說，既遙遠，又陌生，那個窮且兇險，據說戰亂不斷，四處非政府武裝，近幾年和東西方糾纏不清的動蕩國度，本應只出現在新聞裏，或者雲南邊境的撈金傳奇裏，誰能想到就在自己面前呢？誰知道眼前這個有些臃腫，頭上隱隱有些白發的中年婦女曾經在國境線上往覆逃亡，也曾在山的那一邊紙醉金迷過呢？
如果不是15年前，她男人為了逃債，偷渡到緬甸淘金，她們應該就在雲南蒙自的小鎮安穩地活下去，老下去，而不是如此夢碎緬甸，狼狽逃竄。
當年，夫婦為了躲債，像很多本地人一樣，東西簡單一手，就從猛海縣打洛鎮逃亡了。那裏太容易找到蛇頭了，他們翻山越嶺，就到了緬甸撣邦東部第四特區——小猛拉。這裏是異國他鄉嗎？越來越不像了。
如今，到處都是中國人，到處都用人民幣，到處都是中國人的商店。一條河彎彎曲曲地流經這座城市，緬甸叫湄公河，在中國，它叫瀾滄江。太陽格外刺眼，溫度格外高，比會水夏天最熱的時候還要悶一點。各國商人雲集在此，緬甸人、泰國人、巴勒斯坦人和印度人，以及滿街的中國人。街頭長滿高大的熱帶植物，不時有還有穿緬甸傳統長裙的女人，用頭頂著籃子、塑料桶，穿行在一個挨一個的中文招牌中。
這些商鋪賣什麽的都有，很多中國人也會賣緬甸玉，他們向游客兜售著翡翠玉器，瑪瑙鉆石，紅寶藍寶。在珠寶店的四周，是不計其數的歌舞廳，錄像廳，旅館酒樓，以及形形色色的按摩院。在這個色情合法的地區，看著各種膚色的賣笑女整齊劃一地坐在按摩院大門的兩邊，看著她們不時向游人搔首弄姿，暴露乳房狂拋媚眼，模仿活塞運動。在騷動的背景音樂中，有很迷幻的催眠效果。
菜市場裏充滿活脫脫的野味：猴子、麂子、穿山甲，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動物，當地人甚至會拿出虎骨，你都不會懷疑真假，在這個野生動物保護法規不健全的飛地，中國客戶成了最大的主顧。游客們會流連於商店裏的這裏的特產熊膽酒，熊膽粉，活取的熊膽，鱷魚皮帶，鱷魚皮包中，但更多的人，眼裏閃爍著綠光，走進一個又一個賭場。——畢勝夫婦幾乎幹過以上每一項營生。
1998年，小猛拉宣布賭博合法，三年後，畢勝和男人就來了這兒。他們眼看著這個中緬邊境上的小山村在十年之間迅速變成一個賓館林立的拉斯維加斯。他們也曾開餐館、賣玉器，僅僅三年，他們就風風光光回家還完債，再風風光光回緬甸。可是，2003年，中國邊境封鎖了打洛的國門，掐斷了和小猛拉聯系的臍帶。從此，他們發現了一本萬利的偷渡業務。只要一輛摩托車，就可以把無數做著發財夢的同胞穿山越嶺接過去，像當年別的蛇頭接他們一樣。畢勝算了一下，他們偷渡生意最火的時候，雇的三輛摩托車平均每天可以拉20個人。後來，他們開始開設賭場，2005年左右，小猛拉賭場遍地，但是很快，澳門等老牌賭城財閥就跟了過來，開設了巨大的豪華賭場，幾乎形成了壟斷，畢勝他們的小賭場生意一下一落千丈。
2010年，為了限制賭博，中國掐斷了網絡，只有大賭場的衛星網絡一直堅挺地運轉。於是畢勝男人轉做催債和電話投註的生意。在整個西南，讓少數人暴發和無數人一貧如洗的網絡投註站、電話投註站，多數建在小猛拉。其中一家，就是畢勝男人開的。
在小猛拉，當年那些和他一起做偷渡生意的一些小弟轉為拉人頭和催債。他和蛇頭密切地合作，從中國拉人偷越邊境賭博，坐在家抽頭贏利。如果賭徒們贏了錢，他們就抽頭，然後想頒發讓他們賭得更大：住猛拉最好的酒店，美女和飯菜送到房間，如果輸了，依然包機票送回去。如果輸了一大筆還不上，就把人扣留在這個四面環山，無處逃脫的小城，不分日夜毆打、脫衣、做水牢、挨餓等肉體折磨，或威脅要活埋、送到果敢戰場，逼他們向家中打電話，索要贖金。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橫屍小猛拉街頭，然後，很多人遍上門逼債，說他是借高利貸放貸，欠下了幾千萬，讓畢勝十分驚恐。至今，畢勝也不知道是誰下的手，她也不知道丈夫是否真的欠了幾千萬，因為太多人舉債放貸，賺一點投機的差價。那個地方，死一兩個人太正常的，欠下巨款也是正常的，果敢有戰事的時候，每天都會死人，什麽財富、什麽抱負，在活下去面前，都變得脆弱不堪矯情無比。
畢勝猶豫了一下，帶著孩子連夜奔逃回來。
畢竟沒說話。她仍然難以釋懷：大姐在風光的那麽十幾年，竟然一點音訊也沒有，好像她的輝煌與畢家毫無關系，甚至她男人長什麽樣，大家都沒有見過。這麽20年，所有生活的重擔和羞辱，都只落在她和父親畢需身上。
“他借了好多錢？”森娃問。
“不知道，這種債，是債疊債，被人坑了。那個地方，都是黑吃黑。”畢勝說。阿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好像很懂事，什麽也沒聽到，獨自坐得遠遠地，繼續盯著手機。
畢竟覺得胸口很悶，她有些怵，感覺這一切仿佛都是註定的，就像她剛剛搬進來的第一天，那蒼蠅、青蛙和蛇的生生環報一場。
“他咋死的？”她問。
畢勝嘆了口氣，又不動聲色地摸出兩張100的鈔票，遞給坐在遠處打游戲的阿頌，“去，給幾個叔叔買兩包煙。”
阿頌一邊低著頭盯著手機，一邊走過來，拿上錢，走出了門。畢竟發現他眼睛是紅的。
畢勝聽見他關門的聲音，眼淚一湧而出。
母子二人嫻熟的默契，讓在場的人暗暗心驚，他們在緬甸究竟過的是怎樣驚心動魄的生活？
“他被殺了，屍體就丟在我們賭場門口。然後，一幫仇家來把賭場踩了。”畢勝摸出一包煙，上面畫著潰爛的肺，寫著泰文，“那段時間，整個小猛拉死了好多人，都是蛇頭、開賭場、開按摩院的。”這個國家每天都在死人，山上的叢林和山下的叢林同樣危機四伏。
畢竟想了很久，還是說了出來：“姐，這麽多年，你一點音訊都沒有。”
這句話她憋了很久，如鯁在喉，這對這個千裏逃亡的寡婦有些太殘忍。但是，她們也並沒有更好過，她畢勝到底知不知道，她來的是紅星場？她跟大姐沒什麽交集，她才10歲，大姐就遠嫁了，似乎和會水再無關系。那麽，如果你要回來，你就得承受眼前的一切，你知道現在紅星場發生什麽了麽？有沒有想過娘家可能不是避難所？
畢勝停止了抽泣。她明白小妹的意思，自嘲地笑了笑，臉上浮現出久經沙場的從容和淒然。她翻開鱷魚皮包，摸出幾沓錢，若無其事地放在那個無數個木板拼湊拋光後的波普藝術茶幾上。
“我是逃難回來的，這點兒沒錯，但是，姐不是來求你收留的。這是五萬，你先拿好。”她露出高傲的笑，那種笑，應該在緬甸應對過無數劍拔弩張的場合，“我這麽多年，沒管過你們，是我的錯，也是不敢打擾你們，我們每天都他媽是把腦袋掛在褲襠上耍的。因為我們一直以為，總有一天會離開緬甸，風風光光地回來。但是，哪個曉得……”
她輕輕用一根指頭擦掉眼角的淚，“放心，你姐底子還是有一點的，我身上沒什麽人民幣，全是美元、泰銖、緬元，這些錢都是今天剛剛找蛇頭朋友換的。”
一直在一旁靜靜聆聽的婉兒反應了過來，給畢勝倒了杯茶，溫情一笑：“畢大姐，您那朋友，還能換什麽錢？以舊換新可以麽？“
“啥以舊換新？“畢勝問。
“就是舊版的錢……“
“沒什麽舊的新的！“畢竟打斷婉兒，她溫情一笑，握著畢勝的手，“姐，你能回來就已經很好了，我們一家人團聚了。”
“就是嘛，就是嘛。”畢需端了杯茶從廚房裏走出來，“才一個鐵鍋，你平時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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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勝閉上嘴，低下頭，看著阿頌。阿頌像個大人一樣誇張地嘆氣，手向她面前一攤。她摸出一張100塊錢，啪到他手心，他便走了出去，帶上門。
大家被這對母子的默契驚得目瞪口呆。
“他在緬甸習慣了。”畢勝說。
緬甸，對於在座的所有人來說，既遙遠，又陌生，那個窮且兇險，據說戰亂不斷，四處非政府武裝，近幾年和東西方糾纏不清的動蕩國度，本應只出現在新聞裏，或者雲南邊境的撈金傳奇裏，誰能想到就在自己面前呢？誰知道眼前這個有些臃腫，頭上隱隱有些白發的中年婦女曾經在國境線上往覆逃亡，也曾在山的那一邊紙醉金迷過呢？
如果不是15年前，她男人為了逃債，偷渡到緬甸淘金，她們應該就在雲南蒙自的小鎮安穩地活下去，老下去，而不是如此夢碎緬甸，狼狽逃竄。
當年，夫婦為了躲債，像很多本地人一樣，東西簡單一手，就從猛海縣打洛鎮逃亡了。那裏太容易找到蛇頭了，他們翻山越嶺，就到了緬甸撣邦東部第四特區——小猛拉。這裏是異國他鄉嗎？越來越不像了。
如今，到處都是中國人，到處都用人民幣，到處都是中國人的商店。一條河彎彎曲曲地流經這座城市，緬甸叫湄公河，在中國，它叫瀾滄江。太陽格外刺眼，溫度格外高，比會水夏天最熱的時候還要悶一點。各國商人雲集在此，緬甸人、泰國人、巴勒斯坦人和印度人，以及滿街的中國人。街頭長滿高大的熱帶植物，不時有還有穿緬甸傳統長裙的女人，用頭頂著籃子、塑料桶，穿行在一個挨一個的中文招牌中。
這些商鋪賣什麽的都有，很多中國人也會賣緬甸玉，他們向游客兜售著翡翠玉器，瑪瑙鉆石，紅寶藍寶。在珠寶店的四周，是不計其數的歌舞廳，錄像廳，旅館酒樓，以及形形色色的按摩院。在這個色情合法的地區，看著各種膚色的賣笑女整齊劃一地坐在按摩院大門的兩邊，看著她們不時向游人搔首弄姿，暴露乳房狂拋媚眼，模仿活塞運動。在騷動的背景音樂中，有很迷幻的催眠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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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小猛拉宣布賭博合法，三年後，畢勝和男人就來了這兒。他們眼看著這個中緬邊境上的小山村在十年之間迅速變成一個賓館林立的拉斯維加斯。他們也曾開餐館、賣玉器，僅僅三年，他們就風風光光回家還完債，再風風光光回緬甸。可是，2003年，中國邊境封鎖了打洛的國門，掐斷了和小猛拉聯系的臍帶。從此，他們發現了一本萬利的偷渡業務。只要一輛摩托車，就可以把無數做著發財夢的同胞穿山越嶺接過去，像當年別的蛇頭接他們一樣。畢勝算了一下，他們偷渡生意最火的時候，雇的三輛摩托車平均每天可以拉20個人。後來，他們開始開設賭場，2005年左右，小猛拉賭場遍地，但是很快，澳門等老牌賭城財閥就跟了過來，開設了巨大的豪華賭場，幾乎形成了壟斷，畢勝他們的小賭場生意一下一落千丈。
2010年，為了限制賭博，中國掐斷了網絡，只有大賭場的衛星網絡一直堅挺地運轉。於是畢勝男人轉做催債和電話投註的生意。在整個西南，讓少數人暴發和無數人一貧如洗的網絡投註站、電話投註站，多數建在小猛拉。其中一家，就是畢勝男人開的。
在小猛拉，當年那些和他一起做偷渡生意的一些小弟轉為拉人頭和催債。他和蛇頭密切地合作，從中國拉人偷越邊境賭博，坐在家抽頭贏利。如果賭徒們贏了錢，他們就抽頭，然後想頒發讓他們賭得更大：住猛拉最好的酒店，美女和飯菜送到房間，如果輸了，依然包機票送回去。如果輸了一大筆還不上，就把人扣留在這個四面環山，無處逃脫的小城，不分日夜毆打、脫衣、做水牢、挨餓等肉體折磨，或威脅要活埋、送到果敢戰場，逼他們向家中打電話，索要贖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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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勝猶豫了一下，帶著孩子連夜奔逃回來。
畢竟沒說話。她仍然難以釋懷：大姐在風光的那麽十幾年，竟然一點音訊也沒有，好像她的輝煌與畢家毫無關系，甚至她男人長什麽樣，大家都沒有見過。這麽20年，所有生活的重擔和羞辱，都只落在她和父親畢需身上。
“他借了好多錢？”森娃問。
“不知道，這種債，是債疊債，被人坑了。那個地方，都是黑吃黑。”畢勝說。阿頌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來了，好像很懂事，什麽也沒聽到，獨自坐得遠遠地，繼續盯著手機。
畢竟覺得胸口很悶，她有些怵，感覺這一切仿佛都是註定的，就像她剛剛搬進來的第一天，那蒼蠅、青蛙和蛇的生生環報一場。
“他咋死的？”她問。
畢勝嘆了口氣，又不動聲色地摸出兩張100的鈔票，遞給坐在遠處打游戲的阿頌，“去，給幾個叔叔買兩包煙。”
阿頌一邊低著頭盯著手機，一邊走過來，拿上錢，走出了門。畢竟發現他眼睛是紅的。
畢勝聽見他關門的聲音，眼淚一湧而出。
母子二人嫻熟的默契，讓在場的人暗暗心驚，他們在緬甸究竟過的是怎樣驚心動魄的生活？
“他被殺了，屍體就丟在我們賭場門口。然後，一幫仇家來把賭場踩了。”畢勝摸出一包煙，上面畫著潰爛的肺，寫著泰文，“那段時間，整個小猛拉死了好多人，都是蛇頭、開賭場、開按摩院的。”這個國家每天都在死人，山上的叢林和山下的叢林同樣危機四伏。
畢竟想了很久，還是說了出來：“姐，這麽多年，你一點音訊都沒有。”
這句話她憋了很久，如鯁在喉，這對這個千裏逃亡的寡婦有些太殘忍。但是，她們也並沒有更好過，她畢勝到底知不知道，她來的是紅星場？她跟大姐沒什麽交集，她才10歲，大姐就遠嫁了，似乎和會水再無關系。那麽，如果你要回來，你就得承受眼前的一切，你知道現在紅星場發生什麽了麽？有沒有想過娘家可能不是避難所？
畢勝停止了抽泣。她明白小妹的意思，自嘲地笑了笑，臉上浮現出久經沙場的從容和淒然。她翻開鱷魚皮包，摸出幾沓錢，若無其事地放在那個無數個木板拼湊拋光後的波普藝術茶幾上。
“我是逃難回來的，這點兒沒錯，但是，姐不是來求你收留的。這是五萬，你先拿好。”她露出高傲的笑，那種笑，應該在緬甸應對過無數劍拔弩張的場合，“我這麽多年，沒管過你們，是我的錯，也是不敢打擾你們，我們每天都他媽是把腦袋掛在褲襠上耍的。因為我們一直以為，總有一天會離開緬甸，風風光光地回來。但是，哪個曉得……”
她輕輕用一根指頭擦掉眼角的淚，“放心，你姐底子還是有一點的，我身上沒什麽人民幣，全是美元、泰銖、緬元，這些錢都是今天剛剛找蛇頭朋友換的。”
一直在一旁靜靜聆聽的婉兒反應了過來，給畢勝倒了杯茶，溫情一笑：“畢大姐，您那朋友，還能換什麽錢？以舊換新可以麽？“
“啥以舊換新？“畢勝問。
“就是舊版的錢……“
“沒什麽舊的新的！“畢竟打斷婉兒，她溫情一笑，握著畢勝的手，“姐，你能回來就已經很好了，我們一家人團聚了。”
“就是嘛，就是嘛。”畢需端了杯茶從廚房裏走出來，“才一個鐵鍋，你平時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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