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之婦眉來眼去幾天後，便約著出去玩。在造紙廠後面的小樹林裏，兩人剛剛把衣服脫完，就被聯防撞見。聯防問他們是不是情侶關系，女的怕暴露，就說不是，聯防說那就是賣淫嫖娼，馬上抓到派出所去，結果女的一急，就說是他想強奸。於是他就來這兒了。

沒想到他剛剛一講完，全監室就笑得東倒西歪，紛紛問細節，絲毫不理會這個倒黴鬼的冤情。嚴不語心想：沒想到廝娃子些都在偷聽哪。

他一講完，另外一個犯人就感慨了：“和你比起來，老子更冤。”

原來這個犯人是收廢品的，有一天在路上撿了兩塊鐵錠，他估摸著可能是哪個車上掉下來的，於是拿到廢品站賣。結果一去就被廢品站老板告發了，原來這是某種鐵路重要設施，他就被”盜竊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關進這兒了。他打死都想不通，憑什麽撿個廢品去賣還犯兩個罪。

緊接著一個50多歲的老頭說自己更是冤中之冤，和老伴吵架，他就操起菜刀說要砍死她，實際上他根本沒動手，身子都沒動呢，結果老伴飛快跑出去報 110，然後他就進來了。

”我幾十年了從來沒打過她，結果看見我遭抓了，她也瓜起了（傻眼了）。“

大家對他的故事唏噓了一會兒，轉瞬又興奮地催促那個新犯人講偷情的細節。

原來，他們都趕上了那個縣今年的治安狂潮，各方面都需要沖指標。

“沒有警察找你們要過錢，說給了就可以出去？”森娃問。

大家安靜了一下，然後開始各自沈默，有的意味深長地搖頭，有的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只有一個二進宮的悄悄說：“錢是要交的，但出不出得去是兩回事，再說，就算出去了，他們還經常找你麻煩。”

森娃不解。

那人解釋：“你出去了又不是釋放，只是取保候審，啥意思？就是案子撤銷之前隨時還可以把你提回來調查，他們就這樣一次一次詐你錢。老子就這樣進來的。”他咬牙切齒。

森娃正在唏噓，頭上冷不丁挨了一掌，他轉身，意識到大家的放松把這三個人的威風和存在感都稀釋了，讓他們極度不滿。他警惕起來。

“你閑得慌哇？”高個子說，“記不記得今天要學規矩？”

大家閉了嘴，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退回各自床上。

他慢慢站起來，背對著墻壁，還沒開口，被一腳踹到墻壁上。

“規矩就是我沒喊你站就不準站。”高個子說完又狠狠踢了他一腳。

他覺得肚子裏就像被人拽住了腸子使勁往背上捅，痛得腰都直不起來。剛剛想站起來又被踩上一腳，然後又一腳，兩腳，無數腳。踹在他的肚子上、頭上。

“莫打了！”他聽出來了，這是那個新來犯人的聲音。

這聲音導致一個跟班一個箭步沖過去，對他狠狠甩了一拳：“喊你媽的逼！”

就在這缺席了一個人的間隙，森娃往前一撲，一把抱住高個子的腿，往地上猛烈一摔。高個子應聲倒地。森娃的手操起別人放床下的漱口杯便往他頭上砸去，不顧身上雨點般的拳和腿，嘴裏發出怪異的吼叫。塑料的杯子很快砸碎，他便死死掐住高個子的脖子，直到他像死魚一樣翻出白眼。同時森娃自己的脖子也被跟班用毛巾死命勒住，他放開高個子，抓住勒住他的手，背往墻上一沖，把跟班砸在墻壁上，然後一把扯下本已蠢蠢欲壞的馬桶蓋，一蓋子一蓋子地砸在跟班頭上。

“老子單子上寫的是故意殺人，殺一個是死，殺兩個也是死！”他喉嚨裏發出低沈的怒吼，身上布滿一塊一塊的血跡，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對方的。反正就在那一剎那，沒人敢動了，那三個人憤怒而無奈地盯著他，與空氣僵持著。

又在這個恰當的時候，門開了，獄警沖進來，把他帶走。從此他被關進了單間。那幾個警察又進來了，問他要錢，或者把他關回去挨打。

於是在押送往法庭的時候，他逃跑了。因為在每次被押來押去中，和每次吃飯、防風的機會，他默默記住了所有的監控器和獄警、武警換班的時間。他後來有些後悔，不知道一輩子流亡和失去十幾年自由之間，哪個更好一點。

差不多三年了，他仍然不知道梅梅怎麽樣了。他會給偷偷妹妹打電話，除了給她寄學費，就是讓她轉告梅梅兩點：他很好，等著他。但是，他不能保證，梅梅是否聽進去了後半句。

於是，他練就了一身躲避現代偵查技術的能力。其實很簡單：遠離科技。能不用身份證的時候盡量不用；不辦銀行卡；不網購；偷別人的身份證註冊賬戶……

“你娃竟然還是個情種。”嚴敬說。

畢竟沈默不語。她想起了另一個逃亡的人，也是因為這一箱子錢。這個箱子已經成了魔咒，它不斷制造著分離和背叛。她心裏有些痛楚。

“幹脆，我們把錢分了，散了吧。”畢竟說。

空氣突然安靜起來。

“我再說一次——”她快速地重覆著，盡快達成共識，做成定局，不想給自己反悔的機會，從此一切都做個了解，大家各奔東西，江湖再見，“我們把錢——”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打斷了她。

1、天才惡少年

那敲門聲如此不客氣，好像特別不見外。畢竟將電警棍緊握在手，跟大家使了個眼色，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在屋頭咋子？喊死不開！”畢需吼聲如雷，憤怒地出現在門口，他的手因為拍打得過於使勁而有些顫抖。

畢竟瞪大了眼睛，嘴張得老大，看的不是眼前的父親。她的目光穿過他，停留在他身後那個中年婦女和身邊那個頭也沒擡的孩子身上。

“大姐！”她喉嚨裏憋了半天，好像很久才搜索出那個詞。

那個中年婦女笑了，好像突然才反應過來自己叫畢勝，她淒然地回應道，“幺妹兒。”喊完後突然反應過來，“快，喊小姨！”她推了一把那個埋頭玩游戲的小男孩，“就曉得耍游戲！”

小男孩擡了擡眼皮，“小姨。”

雖然畢竟將婉兒、嚴敬、森娃都介紹為自己的好朋友以及好朋友的女朋友，但是一屋子人仍然陷入了奇異的尷尬中，每個人心裏都藏著要緊的大事，卻不得不維持出一副陌生而友善的氛圍。而且正因為各懷鬼胎，七八個人圍坐一起，卻又不敢輕易寒暄，生怕走漏了什麽秘密。畢需不知道這幾個年輕人什麽來頭，憋了一肚子的重要信息，卻不敢說。畢需上一次出現這種神色，還是當年懇求老方娶三姐的時候，卑微和焦慮，欲言又止。畢竟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畢竟把茶泡好，端出七八個顏色造型差異巨大的杯子，僵硬地跟大家滿上了茶。她偷偷地打量著這個快20年沒見的大姐。看來她應該過著不錯的日子，臉色憔悴，但皮膚顯然常年保養得當，還有紋得像條蟲但是很緊實的眉毛，很舊但是成色驚艷的鱷魚皮包，一切都彰示著她在異國他鄉過的風光日子，如今即使落魄，也是一個落難的貴婦。

她又有點生氣，很明顯，這位畢家的長女在風光的時候從未惦記過千裏以外的娘家，哪怕在遠在會水的老家裏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沾過她的光。大家都像消失於地球一樣，彼此遺忘著。直到她現在落魄了，才會回來找到畢需，還要由畢需硬著頭皮來找他們畢家最多餘的這個女兒畢竟。如今，最被嫌棄的畢竟，反倒成為了被求助的那個人，成了畢家的救命稻草，想到這裏，畢竟挺直了脊梁。有些揚眉吐氣，又有些悲哀。

畢勝到底經歷了什麽呢？她們也有來求她的時候！她第一次以這種居高臨下屈尊俯就的姿態去思考大姐的問題。這種感覺非常奇妙，新鮮，而且踏實。

畢竟覺得是時候打破尷尬了，她喝口茶，問：“大姐，你咋回來了？不是聽說你去了緬甸嗎？”

“我爸死了。”正在打游戲的小孩擡起頭。

席間瞬間陷入驚愕。

“這是阿頌。”畢勝不動聲色地說，“十三歲了。”

“十二歲！”阿頌擡頭糾正道，“我11月間才滿十三歲！”

“過了年就翻一歲了！”畢勝說。

“不懂科學。”阿頌翻個白眼，繼續打游戲。

“你再嘴犟，老子扇你一耳巴子！”畢勝吼道。她慌了神，大家看得出來他們娘倆平時習慣了這種粗暴的交流，但是突然出現在久別的親人面前，她作為長姐的威嚴依然受到了嚴重挫折。

“鬧錘子鬧！”畢需跺著腳罵，“你不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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