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沸騰進山的三線工人都在熱血沸騰地出山，會鋼暫時效益還不錯，想走的人才少一點。可畢需說，哪裏是因為效益好，還不是因為這兒太閉塞。

雖然會水鋼鐵廠的鋼材是改革開放前夕才開始大量產出，但是技術都還是60年代的，生產線是在十年運動中曲曲折折斷斷續續完成的，到生產出來的時候，自然殘次品多，可好在80年代那會兒大家都沒得挑，什麽樣的產品出來供不應求。90年代時，盛況終於不再，會鋼已經是大量產品積壓，賬面的流水大多是三角債，十幾年前的基礎設施建設留下的泡沫又越滾越大，會鋼從領頭羊變成了替罪羊，唯一慶幸的是，因為歷史地位太高，符號意義太大，終究還可以哭鬧著向媽要奶吃。其他要不到奶吃的，就只能關停，變賣著廢棄的機器、拆遷下的建築材料、以及工人的餘生。

這時，有人找到了迷茫的老張，提出要為會鋼分憂——大量收購殘次品鋼材，重新鍛造一下，然後以低價占領市場，這種鋼材俗稱“地條鋼”。 誰知老張一聽，把酒杯一摔，“我說了好多次了，要走正路，我一輩子沒有靠哪個，沒有走過捷徑，全會水鋼鐵廠只有我一個人會肉眼判斷鋼水的溫度。高爐開爐後，鐵口成天跑泥水，也是我帶著人解決的，這些才是煉鋼吃飯的正事。”

“知道鋼鐵廠每年要處理好多廢鋼材不?全國，每一年，內查廢鋼邊角料才三四百萬噸，還有那麽多廢鋼咋辦？尤其是這兩年，會水那麽多工廠停的停，搬的搬，拆下來好多廢鋼你曉得不？”那人說， “會水這個地方，得天獨厚，要煤有煤，要礦有礦，現在還那麽多廢鋼等著處理，你不做點鋼材生意，好意思說你是會水人？你不給家鄉鋼鐵產業做點貢獻？工商和稅務那邊我都打點好了，郊區的地我也找好了，就等你跟廠頭打聲招呼，只要他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們就可以幹。再說，現在鋼鐵廠效益也不好，只要肯給點好處，那些當官的跑吼事起了。”

老張把那人趕走了，他隱約記得那人姓孫，大家叫他孫大牙，真名倒沒人註意。他還知道，後來孫大牙靠煉地條鋼真的發了財。他把工廠的地址選在了離市區更遠的郊縣，跟蠢蠢欲動的縣政府一拍即合，把工廠包裝成了地方引資項目。其實就是在山腳下蓋一片工棚，造了七八個耗電驚人的小電爐，招了二三十個工人。他四處回收廢鋼、廢鐵，還雇了不少以前會水鋼鐵廠的司機拉貨，將廢鋼廢鐵倒入電爐中加熱融化，再將鐵水倒入鋼模中冷卻，滾滾的廢水排進滾滾的金沙江，冷卻煙囪終於吐著滾滾濃煙，像一個無可救藥的老煙民。這些速成的地條鋼比會水鋼鐵廠的價格低三四百元，源源不斷地賣給周邊鄉鎮。有的用來給粗制濫造的鄉鎮企業蓋廠房、蓋菜市場，有的用來給打工回來的農村青年蓋房成家，承載著一個個經濟改革後迅速勃起的夢想。

沒兩年，會鋼開始下崗工人了。那段時間老張郁郁寡歡，慫恿他也出來單幹的人很多，畢竟他是全會鋼的模範工人，他眼睛一瞪，“我對國家是有貢獻的，哪個敢吆我走！”

他似乎自己蒙上了耳，閉上了眼，不想看見那些理想和幻夢就此灰飛煙滅。從銀行壞賬如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猛漲開始，整個會水就像一只被急劇催肥後不幸患病的肉豬。但是患病的企業們都沒被稱為倒閉，而叫“國企改制”。改制的那兩年，會水市百貨公司被一家酒廠收購了，造紙廠被自己原來的管理層收購了，鋼鐵廠恰好在最困難的時期，但是由於太過龐大，沒人能一口吃下，也沒人敢想象鋼鐵廠能被侵吞掉——整個會水市都建在鋼鐵廠上，鋼鐵廠垮了，會水市的70萬人怎麽辦？

沒人回答，反正， 半年後，老張下崗了，那是1994年。他很迷茫，那些人把會水的煤挖走了卻不好好燒，把鐵礦挖走又不好好煉，把金沙江上游汙染得跟豬圈一樣，以前有政策扶持，拽到天上去，沒有政策扶持了，一下子就甩包袱了，把廠屬的醫院、後勤、幼兒園、派出所的補貼刷一聲洗白，全部推給市政府，說是讓這些機構“自己養活自己”。把這些拖油瓶都甩完之後，老張這樣的工人也“自己養活自己”了。

但即使這樣，老張也死活不加入畢需他們的地條鋼隊伍。他曾經去過一次，罵罵咧咧地在孫大牙的廠棚裏轉了一圈，撿起一條鋼筋，看了一眼，火冒三丈地扔下：“你這是鋼筋？竹篾條都比這個紮實，剔牙齒都剔不動，你們敢拿給人修房子？”說完轉身就走了。

那時候的會水市已經有不少下崗工人了，有的在擺地攤，有的在賣鹵肉，還有的不知所措，跟那群街頭青年一起在街頭晃來晃去，看見別人搓麻將便湊過去，看見別人下棋也湊過去，看見老太太們在廣場練香功、中功、麒麟功，他們也湊上去比劃兩手，甚至，還學他們頂過鐵鍋，接收“宇宙能量波”。有時候，這樣的人湊到一起了，便將滿腹牢騷醞釀出一串串順口溜。

而此時的會水，街頭又多了另外一批人。他們拿著磚頭大的大哥大，穿著西裝，頭發上抹了一層又一層的發膠，像山坡上堅挺的火箭草。這些人群中有靠“投機倒把”發家的，有靠做小生意發家的，還有因為國企改制，三下五除二將國資倒進自己腰包的國企領導。他們喜歡開著嶄新的伏爾加或者夏利，出入高檔的飯館，進燈紅酒綠的夜總會，運氣好，可能還會遇見以前的老熟人——淪為服務員的下崗職工，或者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夜總會坐成一排的下崗女青年。那些街頭制造的順口溜中，有一首就是獻給她們的：

下崗妹，別流淚，挺胸走進夜總會；

陪大款，掙小費，不給國家添累贅；

爹和媽，半生苦，老來待業很淒楚；

弱女子，當自強，開發身體養爹娘。

其中最著名的一家夜總會，叫“金沙世家”，金沙不是主題，“金”才是主題。那時候，會水鋼鐵廠幸運留存下來的工人每月工資還不到300元，金沙世家一瓶紅酒就288元。不過通常也只有真正的大款才點紅酒，那些平時來消遣的人們，點得最多的是一杯茶、一碟瓜子，總共30元，不過那時候的歌碟一張也300——800元，那是一種叫LD碟的光盤，和LD機一樣碩大無比又珍貴無比，得從廣州的熟人那裏拿貨，有的貨還得從臺灣進口。

金沙世家一共三層樓，直到20年後，仍然是會水人心中的地標建築。一層是大廳，一個大彩電，八張桌子，每桌三首歌輪著唱；二樓是五個包廂，專供大款們談生意用，他們要在這裏主宰著會水市的現在與未來。但真正彰顯身份的地方卻是地下一層。會水市那些“大款”們，只有熟人，才能在經理的帶領下，來到地下一層，在暧昧的燈光中，對著坐成一排的小姐審視一翻，然後挑上看中的作陪。這些早期的小姐們，由於供不應求，又付出著會水市女性前所未有的勇氣，身上還殘留著一股剛烈的勁，最忌諱的就是主動討好客人。她們聊著天，嗑著瓜子，等客人選好了，她們再輕擡眼皮確認一下，跟著客人走上一樓或二樓，一樓只是唱歌，二樓除了唱歌還可以幹點別的，但是很少有客人在一樓的眾目睽睽之下如此發揮。如果客人能付出800元以上的高價，也可以考慮陪睡。那個年代，陪睡和800元一晚的價格，都是普通人心中的傳說。當然，陪不陪睡那得看心情，還得看，她下班後是不是有人來接——那時候的她們，一半以上都有愛人和孩子。就像來這裏的男人們大半都有愛人和孩子一樣。

下崗後的老張就在這裏工作，因為這家夜總會是孫大牙開的。

孫大牙既不懂煉鋼，也不懂音樂，但是靠著這兩種東西發了大財，靠的就是對時代的了解。很多人懂得即時下手，但是他覺得更重要的是，懂得即時收手。他趕在會水大力掃蕩地條鋼時，關停了所有鋼廠。後來，又趕在新的娛樂方式興起之前，即使轉手了金沙世家，那都是很多年以後的事情了。

而且，他懂得如何做一個標準的好人，總知道怎樣用人，即使煉鋼的生意被老張拒絕，開了這家夜總會後，他依然去邀請了這位技術骨幹。老張無處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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