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來了金沙世家，主要負責檢修線路。

老張覺得自己每天都在遭受羞辱，自己的技術，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信念，都在遭受一種莫名的踐踏。他看見他曾經那些領導，甚至那些下屬，那些學徒，都莫名地就發了財，莫名地就挺直了腰板，在夜總會一擲千金，醜態百出。而讓這些昔日的理想青年——至少應該有理想的青年墮落的，恰好就是這些賣笑的女人。他在電工房裏什麽都看得見，那些千嬌百媚的女人在男人面前的樣子，他很清楚，她們在男人背後的樣子，他更清楚。他從來不去大廳，每天都從後門下班。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都不會和她們扯上關系。直到十幾年前，夜總會倒閉了，又過了幾年，他老伴也去世了。而他奮鬥了半輩子的會水鋼鐵廠，也被收購了，連名字都改了。

他突然就不知道怎樣面對自己的人生了。他開始跟那些下崗老頭們一樣，在會水市人民公園跳舞、唱歌，窮開心，或者窮且不開心。

每個城市都有一個人民公園，裏面反映著每個時代人民千姿百態的旺盛而壓抑的需求，會水市也一樣。每一片水泥地都被震天響的音響都跳舞的人群占領，或者扯著嗓子唱老歌，或者就著改成舞曲的老歌扭動骨質疏松的身軀，豪擲著人生暮年對異性對幻想對青春的憧憬。在鋼鐵工人紀念碑的背後，有很多塑膠布搭起來的小“舞臺”，舞臺面前放著無數光溜溜的小凳子，凳子上坐滿眼睛直溜溜的人，他們有著高度的選擇權，根據哪一家表演得賣力而選擇坐哪一家的凳子，一張凳子3元，那裏有老歌和民族舞，或者那個自稱“小龍女”的反串老歌者，或者時常失誤的小魔術，或者講葷段子的評書表演者，如果被其中任何一家打動了，你還可以買下20元一束的塑料花，親手獻給表演者，可以獲得擁抱以及合影。在幾條狹長的林蔭道兩邊，懸掛了難以計數的相親資料，直白地亮出自己的條件和要求，有的是兜售自己兒女，有的是兜售自己。老張對以上的每一個場合都非常熟稔，他唯一得出的結論就是——這一切的公平交易和自由選擇，都建立在錢上，他的地位在這裏和他的退休金一樣，屬於邊緣的看客。當然，也有和他一樣寒酸的，但若口齒伶俐又願意跑腿，尤其是喜歡做媒，能不時將大夥的暮年生活掀起小高潮，也會成為人民公園社交明星。可惜這又是他的短板。因此他和這個公園裏的另一個世界更熟悉。

那個世界白天和世界是並行不悖的，那些畫糖畫的，捏面人的，賣兒童玩具的，賣烤串的，掃地的，和那些在樹林裏或者走廊的長登前游走，向老漢們頻頻暗送媚眼的女人們，彼此相安無事。那些女人和老漢會迅速談好價錢，要麽離開公園尋找廉價的房間，要麽在公園吃快餐，或者5元錢看一次閃電（一種魔術般的表演，表演者只穿一件外套，裏面不穿內衣，收了錢之後，閃電般拉開外套，又閃電般合攏），或者5元錢摸一把。到了晚上，樹林裏這樣的中年女人便多了起來，因為會加上一些白天賣糖畫的，捏面人的，賣烤串的，掃地的。老張在這裏遇見了他的姘頭，嚴格來說，是他包養的女人。

那個女人來這座城市10年了，在人民公園有一段傷心的往事。那時她剛剛離婚，身無分文，在人民公園認識了比她父親還大的糖畫大爺，然後拜他為師父，在他身邊學糖畫，沒學幾次，就學在了一起。後來，被師父的家人發現了，她便失去了依靠，於是自己擺了個糖畫攤，白天賣手藝，晚上賣身體。價格60元一次，包月五百，有求必應。老張就每月花500元。他覺得這樣比嫖說出來好聽點，好像時間久了還能講點感情，甚至搭夥過日子。

他跟她的交易，平時都是一手清，有時候也賒賬，再後來，他賒賬的時間越來越多，她也毫不客氣地向他催債。於是他主動提出，最近手頭太緊，要不這樣，反正你我都要吃飯，接下來一周我管你飯，就當抵債了。她也厭倦了每天中午啃饅頭守糖畫攤，就答應了，每天中午有熱飯熱菜的感覺也挺不錯，他的廚藝也不錯。再後來，他就在她家為她做飯了，再後來，他就在她家不走了。

可是她就愁了，這樣生活是很方便了，但是做生意不方便啊。因為她在這座城市落戶的唯一資本就是這七十幾平米的房子，這房子的首付來自她賣了十年的糖畫，按揭就來自幾個寂寞老漢固定的包月，生意掙來的錢才是生活費，以及女兒的學費和將來的嫁妝。她對將來的安排就這樣步步為營，老張顯然在她的計劃之外。她每周的前三天固定用來接待那幾個老漢，包括她師父，每當他們來的時候，老張讓出房子，回到自己的家。

老張為此感到很苦惱，他沒法為這段莫名其妙的感情定性，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愛憎分明的人，可惜不是。但是，他覺得他們之間終究是有感情的，有依靠的，直到前段時間，這個幻想也被打破了。

原來，那個女人和很多她這樣的女人一樣，終究還是會跟過去告別的。她才是相親走廊裏最忠實的關註者，她以自己十年的經驗，很容易了解每一張信息表上的詳情，分辨得出每一句話的真假，知道隱藏在相親資料背後每一個真實的人以及其真實動機，就這樣，她認識了一個外地來這裏買房養老的退休教師。

從七八年前會水鋼鐵廠易主開始，會水市開始轉型，利用一年四季溫暖濕潤的氣候，將自己定義為養生陽光城。開始建設不少度假村，甚至一些小樓盤，慢慢地，一些候鳥般的老人，既去不起三亞，也去不起西昌的，便會來會水。那個退休教師教師就是這樣的候鳥老人。他有可以想象的涵養與生活習慣，他有不錯的收入，還有房子，最關鍵的是他不知道她的過去。而她在本市有房子，有一門和藝術能沾邊的手藝，還比他年輕許多。她必須與過去告別。

老張“失戀”了。關鍵是，他發現，自己再次被比了下去，毫無驕傲。什麽工人階級標兵，什麽肉眼辨鋼溫，鋼鐵早已成了會水的拖累，成了會水的包袱。他也是會水的包袱。

他決定，再也不他媽遵守任何的原則和底線了，他要以某種方式忘掉她，忘掉信仰，報覆她，報覆信仰。比如，找小姐。曾經在金沙世家工作十幾年，他都沒這麽想過，如今，他覺得真他媽的不值。

然而，上一次準備找小姐，他找了一個市區的發廊，進去逛了一圈，卻終究沒有鼓起勇氣，在姑娘們嘲弄的眼光中，又原封不動地走出來了。

這一出來，錢包還被偷了！

於是，他又存了一個多月的錢。這一天，他買好了三顆偉哥，發誓一定要大幹一場，不枉此生！

森娃聽到這裏，腦袋嗡的一聲，一個多月錢，他偷的那個嫖客老頭，不就是老張嗎？那是他第一次“破戒”偷老人，他以為替天行道地偷了個嫖客，就不會惹怒老天爺，豈料——

“大爺，原來你沒嫖啊！”森娃叫倒，他捶起胸口來，“怪不得我倒了大黴！”

3、婉若棄兒

老張楞了一下，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掐住森娃的脖子，“狗日的，原來是你！你個瘟喪，都是你害的，你要是當時不偷我，我今天也不至於跑這兒來！”他非常懊喪，自己怎麽發不出爆頭鋼哥的那股力量了。

大家花了好大力氣才把老張從森娃身上拉開。老張喘著氣，好不容易緩和過來後，像念咒語一般低聲罵罵咧咧了很久，然後又以長者的身份跟畢竟聊了很久的人生，又經過一段曠日持久的哀嘆世風日下，一點都不如他們當年的革命時代，他終於安靜了，站在窗前，呆呆望向紅星場。

根本畢竟沒心思聽，她滿心想的都是現在愈加覆雜的情勢。她怕自己那個站不住腳的身份在現在這幾個人面前，維持不了太久的話語權。

“鋼哥死了，不過還好，應該沒人知道是誰下的手。”畢竟說。

老張一聽鋼哥“死了”，再次暈厥。畢竟摸了摸他鼻息，終於松了口氣。

“你說得輕松，別人回來一看見我不見了，也知道我昨天跟鋼哥吵架了，肯定第一個懷疑是我啊！”婉兒咬著指甲，在屋子裏踱來踱去後，最後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她找出自己的箱子，開始收拾東西。她看了看嚴敬，“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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