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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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錢來路有問題。”嚴敬說。

“藏在天花板上頭,傻逼也曉得有問題嘛,正常人哪個會幹這種事。但是,操,我們還在乎這個?黑吃黑正好。”

“哪個敢?”畢竟陰沈地吼道。

森娃突然覺得自己腰間多了一個東西,一看,是他那電警棍。畢竟握著它,像握著一把刀一樣捅向他。

她嘆了口氣,“這麽多年了,這個事情,我一直都沒想通,現在,終於他媽的有點眉目了。我必須要搞清楚。”她望著天花板上那幾個隕石坑一樣的洞,像看著深邃的銀河。

4、屋頂上的謎團

初中時,她就感覺得到,老陸就是個充滿秘密的人,她的秘密對他太微不足道了。老陸基本不跟人交往,但是屋子裏的電器卻經常神秘地增減。他又不出門營生,靠什麽掙錢呢?她後來明白了,紅星場裏沒正當營生,就如洪洞縣裏無好人。

她賣鐵皮鋼鐵的廢品站是下崗市民閑置廢棄物的中轉站,主要靠濟貧發家,那些廢品老板們大多有著自己的傳奇,比如老費。他本來就是周圍的農民,90年代初,跟著無數外出找飯吃的人潮來到會水。他一邊在工地和水泥,一邊在紅星場的窩棚裏看著周圍大片的荒地發呆,後來,她血液裏對土地的迷戀和對勞作的激情終於被激發出來,找來鋤頭鐮刀開始墾荒。他把土地上的垃圾、瓦塊、爛木頭、破家具、年代久遠的塑料袋、用過的衛生巾慢慢清理走,在上面耕種起來,像移山的愚公。誰知,剛剛種下一地土豆,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被人扔來一堆垃圾,易拉罐、避孕套、罐頭盒、汽水瓶、啤酒瓶……他又把它們移走,像愚公。等他再次看見那些易拉罐、啤酒瓶時,他不再移走了,他撿起它們來,若有所思,然後賣掉。慢慢地,他扔掉自己土地上那些東西時候,都會先清理一遍,後來發現,每個月賣掉的錢比自己種菜的錢還多。於是,他買來幾十塊石棉瓦,把土地圈起來,圍了個院子,上面寫了個牌子,寫的“收費品”,被笑話了一陣後,就都叫他老費了。後來,他聯系到了收廢品的上家,聯系到了拉貨車的師傅,聚攏了全城靠撿垃圾過活的下崗老工人們。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見的人越來越多,從撿垃圾度日的乞討者,到找他賤賣家具的工人,甚至還有找他處理禮品的國企幹部。他慢慢堅定了一個信念,所謂“廢品”不過是一個幌子,並不是廢舊物,但凡見不得人的,也叫廢品,他不過是那個過手的人,既不要過問來路,也不要過問去處,水至清則無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既精準又安全。所以,其實,他當然知道畢竟偷他的東西,可是,這麽多年,這樣的人太多了。他志不在此。

而老陸,則更精細一點。他那小院,就是那些精致賊貨銷贓的天堂,他是靠劫富過活。於是,他遠不止認識那些精巧電器的五臟六腑,他還可能認識紅星場所有的小賊,於是因此認識全會水市富裕家庭的動向。紅星場哪裏是會水市的毒瘤啊,它就是會水市的心臟。還有他院子裏那些仙風道骨的古木,在十幾年後,在收藏圈火起來,叫做根雕,時刻充滿暴富的神話,有的一個木頭可達天價。老陸說,他很喜歡這些大地裏生長出來的軀體,蒼老的蒼老,破碎的破碎,從生來死去到生來死去。一切都會歸於輪回。

但是!但是這些,竟然都還不是老陸真正的營生,他真正的生活,竟然在那夢幻的天花板上。

“你說的這個老陸,靠銷贓掙了這麽多錢?”森娃聽了畢竟滔滔不絕的回憶後,眼睛仍然死盯著錢。

“不可能是靠那些小營生掙的。”嚴敬拿出一疊50塊,動作有點重,上面兩張直接斷掉了,森娃看著,心痛得吸了口氣, “畢竟認識他是1997年,然而你們看這些錢。”

大家一看,那些錢出印廠的日期全都是1996年,而且是連號的。

“這不可能是他後來掙到的錢。”嚴敬嚴肅而堅定地說,”這不是銀行的,就是印鈔廠的!“

畢竟臉色一白,奪過錢一看,陷入更大的迷茫,又好像解開了更大的謎題。

“那他人哪去了?”森娃連忙問,“是死了還是坐牢了?”他仍然緊盯著那一堆錢。

畢竟是怎麽度過那8年的呢?從1997年到2004年,她從初中到大專畢業,老陸已經成了她的人生一部分。她就像不知道自己怎麽長到19歲的一樣,鮮活地活著,持續地活著,經過一個又一個不可預知的動蕩或沈寂。這8年,她的長大本來應該是極其自然的事吧,就像金沙江自然會劈開這裏的懸崖峭壁,濕熱的南風自然會吹開血紅的木棉花,她大姐和二姐自然會遠嫁,如同消失,父親自然會退休,開始數著日子等著抱孫子,以及等待死亡,可是三姐沒那麽自然,三姐自然地頂了父親的崗,在鋼鐵廠上班,然後戀愛,然後下崗,然後坐牢。大孫子跟著大姐畢勝,遠在中緬邊境,二姐畢然一直沒孩子,畢需沒任何天倫用以打發日子,一切都不堪回首。

還好,她有老陸。她把老陸叫做師父,雖然老陸很拒絕。他拒絕跟任何人有世俗上的關系,甚至可以避免有習慣性的依賴。

他教了她很多本事,怎樣修電器,怎樣測音響,怎樣做木工,怎樣用自己的身體做標尺,對世間萬物進行勘測。

還教她怎樣辨認那些奇形怪狀的朽木,什麽是杜鵑木,什麽是崖柏,什麽是金絲楠,什麽是紅豆杉,什麽是珙桐,什麽是雞翅木,什麽適合做什麽,雕刻什麽。他們一起到山上挖樹根,他給她講解這些朽木與天地連接的姿態,以及與人的關系——不同的木頭要用不同的刀來對待,才能討好它們,讓它們愛上你,依戀上你。

他說這些的時候,她的眼神有些迷離。他會察覺到,便停止發揮,他從不去迎接她那發光發亮的眼睛。他都極少叫她的名字,都用“你”,甚至因為她的名字,他連“畢竟”這個轉折詞都很少用。他似乎在刻意避免和萬物之間走得過近。

這讓她不解,也讓她氣餒。讓她感到藐視,感到排斥,感動被羞辱。

不過,她也能找到平衡,她已經是他最親近的人了,在她可以遇見的未來內,不會有任何人能夠代替她,哪怕是這樣的距離,他們也可以保持一輩子。

可是,時間不會饒過任何人。這跨世紀的8年,也是會水市急劇轉身的8年,它像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漸漸變成了油膩茍且的中年男人,且暴露出了最不堪的境遇:沒錢。1998年,從北方省份開始,下崗潮如海嘯般席卷大地,會水市也開始慢慢拋棄當年那些遠道而來的漸漸變老的理想青年了。於是,會水市的土地上長出了無盡的錯失理想的年輕人。

他們沒有零花錢,因為父母也沒有錢。他們也找不到工作,即使有畢葉這樣的幸運兒可以頂父親的崗,也沒人願意再去砸燒紅的鐵條,從熱氣氤氳的廠房中走進熱氣氤氳的空氣中,在公共浴室裏吹牛打牌聊女人。他們就喜歡隨便找個地方站著依著,聊著道聽途說來的發財之路,互相傾訴追女孩子或者被男孩子追的野心或挫敗。男孩子們有時候去各種學校門口堵放學的女生,有心無膽地調戲兩回,死乞白賴地在小賣部賒賬買煙……他們的口音和行為能被本地人輕易地辨認出來,眼光利毒者甚至判斷出他們誰誰誰來自哪個廠。

同樣,工廠裏的年輕人們也能清晰地辨認誰是本地人,這種相互之間的辨認讓他們始終是兩個世界的人。

會水市街頭,這種年輕人越來越多,導致娛樂場所開始供不應求,比如旱冰場,全市只有兩個,5元一小時,對於一般的街頭青年來說算是奢侈項目,誰帶了女孩子來溜一圈,那回頭一定能吹噓半個月。

畢葉不喜歡上班,她覺得那身工作服糟踐了她那身傲人的身材。她討厭上班,討厭勞動,討厭鋼水味道,對組長的呵斥充耳不聞,對該做的事情能撂挑子就撂挑子。這一點毫無意外,畢竟太了解她了,從小就跟妹妹搶糖吃,遇到惡狗就把妹妹往前推的三姐,不會有什麽出息。她甚至能預見,誰娶她誰倒血黴。

畢葉吹著鐘楚紅的大波浪,塗著口紅,幾乎每天泡在旱冰場,練出了一腿倒滑的絕技,還能誇張地抽煙。那時候的旱冰場有著求偶的固定規則,男孩子只要看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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