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擠，那婦女也隨著人流往下擠。森娃的手肘舒展開了，他的手已經觸碰到她的包。

“大姑媽！”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婦女肩上搭上一只手。她驚愕地轉過頭。

畢竟親熱地拍了拍婦女的肩膀，熱情洋溢地喊道，“你回來啦？”

森娃猛地收回手。

婦女被成功吸引，轉身一看畢竟，有點不自在，她確認自己好像不認識她，但又怕是不記得人了，長年在外打工的人，對自己與家鄉的距離是極不自信的。她不好意思地撓頭，“啊，啊……回來了……”她期待著畢竟的回應，好猜出她是誰，猜不出，也盡快擺脫這場尷尬的社交，好讓自己不至於失禮，繼續維持身上依然閃耀著外出發財的迷人光環。

“哦，不好意思，認錯人了。”畢竟抱歉地笑。

婦女有些茫然，有些錯愕，但松了口氣，懵懵懂懂地下了車，走出幾步後，在大城市見多識廣的她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麽，警覺地拉過挎包，發現完好無損，大舒口氣，釋然遠去。

畢竟挑釁地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森娃。

森娃沒看她，他一臉平靜無事的樣子，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

她知道他是生氣的，對他們這個行業，這種事情實在太晦氣了。不過，她想，如果他懂事，應該知道，她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於其人之身，他們扯平了。

可是第二天，她就發現，這場戰爭並沒有結束。原來，他當時的平靜，不過是在暗自醞釀一場持久戰。

那天下班之後，她又在老費那裏買了些東西。

這天老費好像心情不錯，還獎勵了她兩句，聽起來似誇非誇，暗藏玄機：一個女娃子，沒人幫忙也這麽能幹，還這麽節省，不錯，不錯，很是不錯。

她笑了笑，琢磨著老費是不是發現了什麽。剛推著車要走，便聽見咣鐺一聲，最尷尬的一幕發生了。

電動車前後兩個車籠突然翻倒在地，裏面的東西傾瀉而出，散落在地，包括她剛剛在老費那裏順的一大盒釘子、乳膠漆、改刀……以及一個小巧的花瓶，可惜碎了。她就這樣被抓了現行。

老費有些惱怒，半瞇著眼，盯著地上很久，然後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過來隨意清點了一下，說：“妹子，1000塊錢你要給吧？”

第二天，她第一次從田師傅那裏借錢。

她在黑暗中坐了半宿，她知道，從此，她幾乎沒有可能再在老費那裏打獵了。她非常生氣，又非常焦慮，她也不是沒有意料到森娃會報覆她，但萬萬沒想到，他是以這種方式。她甚至不知道他什麽把她車籠鋸松的，並且算好超過什麽重量，超過什麽時間會斷，踩點，本來就是他最擅長的本領。她怒氣沖沖地找到森娃的家，發現他不在，她在家裏搜尋了一圈，沒找到什麽報覆的機會，倒是發現屋裏有一臺嶄新的筆記本電腦。這應該是他近期最值錢的收獲了吧。

她二話不說把電腦帶回了家，然後剪斷了他的電線。

剪斷電線的那一刻，她竟然有些難受。

她想了很多種被他報覆的可能，並一一做好了應對策略，心裏竟升起一股悲壯感。她陷入了慌亂，又陷入了悲哀，那是種難以言說的挫敗感，她把自己難得的、一手維護的悲憫、同理心，連同心裏深處那個秘密，都混攪在與森娃的默契中，現在卻要親自粉碎。她真的確定要這樣嗎？她動搖著，傷感著，不甘著，又失落著。

然而，三天過去，她竟然沒有受到任何報覆和挑釁。這更讓她慌亂了。

她開始坐立不安起來，不知道究竟是他在醞釀著一個巨大的陷阱，還是放棄了對抗——當然這可能是個更大的陷阱。她終於明白剪他電線那一刻，她為什麽難受了，她這才明白自己為什麽一直留著他的電，無非是希望這座房子裏那幾盞銀河燈能夠繼續亮著，仿佛照亮著什麽。她是在借著森娃進行某種自我救贖！

好吧，去看看，至少，是去看看那座房子。

還沒到房子前，她就嗅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氛，這種氣氛如此熟悉，她心中一緊。一推門，竟然沒鎖。進了屋裏，她嚇了一大跳，這裏像遭了一場慘無人道的洗劫，所有東西都被拆得七零八落，好像有人要掘地三尺翻什麽寶藏。她心裏一沈，擡頭一看，那掛了十幾年的銀河燈被粗暴地撕扯了下來，像被原配帶人揍過的小三，頭發衣服散如敗絮，像個瘋婆子。難道，森娃出什麽事了？

屋裏突然傳來一絲動靜，好像有人在呻吟，她沖進房間，嚇得腿一軟，差點摔倒。

森娃像個幹屍蛹一樣躺在地上，手腳被反綁著，嘴裏被塞著染了血的襪子，奄奄一息。

森娃醒來，已經是晚上了。他看見床邊放著碘酒、棉簽，幾盒消炎針劑。從房間門往外瞟，能看見畢竟站在人字梯上仔細地修著那幾盞造型怪異的燈，房間裏好像早已被她收拾好了，秩序井然，但又好像恢覆到了某種更怪異的狀態。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發生過什麽，一咬牙想開口，馬上被臉上的傷口拉扯出鉆心的痛。他只能忍著，想翻身下床，手腳卻一陣麻木，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腳被反綁了一天，再綁就得壞死了。他依然強忍著劇烈的疼痛和麻木，偷偷地下床，偷偷地走到她背後，“差一點了，就差一點了，快了……”他心裏默念著。終於，他手抓住了梯子，他咬緊牙，用盡渾身力氣，用力一拉。只聽“嘩啦”一聲，只見梯子劈頭砸來，倒在了他身上，他痛得“哇”一聲慘叫，倒在地上。

畢竟並沒有如他想象中那樣，重重摔下，四腳朝天。她早看到了他的把戲，提前跳了下來，並把梯子踢向他。

“你個雜種，想抽梯子，加害我！”她朝地上哼哼唧唧的他狠狠踢了一腳，“忘恩負義的東西，老子剛剛才救了你！”

森娃從地上艱難地撐起來，緩了口氣，確認自己無論是體力還是氣勢都處於絕對的下風，終於無奈地說：“你救了我？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挨得這麽慘。”

“啥意思？”

“老子的電腦呢！”森娃怒吼。

森娃當然前天一回家就發現自己被報覆了。電線被剪了，白天剛偷的電腦沒了。他心想，只可能是那個氣瘋了的婆娘。他知道她會報覆，無所謂，反正，他即將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他幾乎已經攢夠了錢，可以去實現夢想了。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個有原則，有智慧，有志氣和夢想的小偷。對於賊這個職業，他從來沒有敷衍過。但是，也可能眼見夢想快實現，他反而沈不住氣了，最近太按耐不住，破了很多規矩。

比如，在他的原則裏，是堅決不偷老人，雖然老人最好得手，但是他前天偷了一個老頭的錢包。因為他看見那老頭從一個紅星場的發廊裏出來，想來剛剛嫖完娼，那麽，說明這個老頭不缺錢，只是缺德，偷他無妨。又比如，不偷物主不明的東西，可是，他路過一個偏僻公交站，在旁邊撒尿完回來，發現公交站的鐵座椅後面地上，有一個黑色電腦包，他好奇地一掂量，發現裏面真有一臺電腦，誰會把電腦藏在這裏呢？管他的，拿了再說，他就這樣把電腦拎了回來。

於是在被那個眼鏡綁起來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那個電腦也太好偷了，而且那個地方正好監控器是壞的，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他就知道壞了規矩會倒黴，走偏門就是這麽邪乎，媽的。

說起那個眼鏡，他一肚子火。跟眼鏡比，論身手，論身高，他怎麽也不至於束手無策，可這次他真的是束手——被人突然打暈，然後醒來就被綁著了。

眼鏡是怎麽找到他的呢？這到現在還是個迷。他抄遍了他的家，把他狠揍了一頓，然後接了個電話，臉色大變，匆匆離開。他就這樣被綁著，綁了一夜。

“你既然那麽懷疑是我拿走的，為啥不告訴他？”畢竟問。

“告訴了他，我還是得挨打，他找到了你，你也得挨打，說不定咱們還會被滅口。反正我都得挨打，那我還不如一個人挨了。”

畢竟聽了，竟然有些感動。感動使她頭腦發熱，頭腦發熱使她脫口而出：“電腦是在我那兒，我去拿過來。”

畢竟回趟家，還把電線也重新接上了。

他們打開了電腦，一插上電源，按下開關鍵，卻半天沒反應。

“不對，”畢竟憑著自己多年的電工知識，一下發現奧秘，“操，這不是個電腦，這只是個電腦模型！”也就是說，這只是個長得像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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