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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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亂學的。”她的動作加快起來,不是怕田師傅追問,而是怕腦海裏會鉆出一個人,然而越是這樣,那人的身影卻愈發清晰。

她腦袋裏的畫面終於不受控制,如老電影的銀幕般,帶著斑斑雪花點,生動地上演。

“哇,這個音響這麽爛了,咋個弄的呢?”一個稚氣的聲音在那間破舊的棚屋裏響起,像她,又不太像,那時候的她,還不會隱藏,不會時刻拿捏,只是一個奇怪的小女孩。

“嘿嘿,沒見過哇?90年代雅馬哈最經典款,要不是太爛了,別個咋舍得丟?”那個背著她的背影側過身子對她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局促,像被禁言了很久的人突然得到了釋放,喋喋不休,口若懸河。

他激動得顫抖,一邊看,一邊用鉛筆劃著潦草的聲壓曲線圖。見年幼的她看得一臉迷茫,便惋惜地放棄,這個女孩據說物理從未及格。但很快,他又沈浸在激動中,給她講音響是怎樣一個系統的工程:當音源、放大機、音箱都畢需搭配完美,你就有了一個現場樂隊;如果在家裏做好了音場,再配上原裝的CD,你就有了一個歐洲原裝音樂廳。他說,要是他能做好了,平時聽個音樂,能聽出所有樂器的質感,聽柏林愛樂團,你閉上眼睛能感受到哪個樂器演奏者坐你前面的什麽位置……

她越來越難受,在那張臉轉過來之前,趕緊從回憶的幕布中抽離出來。

她接著田師傅的話:“以前那些音響,拿到現在都能打敗一大堆啥子Hifi高保真。你說為啥現在的人生產不出像樣的零件呢?”

田師傅嘿嘿道:“你們這些人,要麽崇洋媚外,要不然盲目懷舊,都是因為過不好現在的日子。要是東西修結實了,還要售後服務幹啥?你我吃啥?”

她怔了,恍然大悟。這不是時代的醜惡,而是時代的精明。

“也是。現在的人,音樂那麽多,都不要錢,有個手機就啥都能聽,環境也不一樣了嘛。20塊的電腦USB小音箱和100塊的小音響有明顯區別,100塊的漫步者和1000塊的漫步者也是有明顯區別,但區別比前者對比小得多。幾萬塊的膽機配上幾大萬塊錢的音箱,比200元的電腦聲卡加1000元的漫步者差多少呢?差異肯定是有的,但普通人聽起來感受區別好大呢?”她嘆了口氣,繼續擰螺絲。

田師傅對這個售後部新來的女孩充滿了讚賞,因為田師傅發現她幾乎什麽電器都能修,而且能夠以次充好,留有餘地,保證把庫存的零件都賣出去,甚至連一些木工活她都能幹。於是,從此,她幾乎天天加班。

只是,會水市越來越衰落,留下來的年輕人越來越少,要修電器的人也越來越少,沒什麽人再像愛護孩子一樣愛護那些精美的電器,100塊錢的音響,用完即扔,反正也聽不出來什麽區別。

於是,畢竟辛苦加班5年,工資依然每個月2500。其中,還有500要交給畢需,他微博的退休金還是不夠他酗酒、找小姐,和治療肝硬化、支氣管炎、風濕性關節炎。大姐遠嫁雲南,已經十年沒回家,二姐說是嫁給了一個包工頭,實際上是借工程放高利貸的,已經在西藏躲債3年,三姐還有兩年才出獄。有時她甚至會忍不住慶幸,幸好她媽在她兩歲那年去世,這樣,她既不會在母親的記憶的記憶裏顧影自憐,還不會增加一個失業老婦的負擔。

然而老天是公平的,上個月,她竟然中獎了,會水日報還寫過一篇豆腐塊,題目叫《女孩吃8塊錢米粉發票中獎5萬元》。很多人震驚的不是5萬,而是竟然有人吃8塊錢米粉也好意思要發票。她當時在米粉店裏坐了很久,一直坐到老板無法忍受,到隔壁去要了一張10元面額的發票給她,才終於打發走她。“8塊錢的粉,還要10塊錢的票,這輩子都沒見過!”那老板懊喪地說。

畢竟就是這個一個人,這是專屬她的技能——永遠的物盡其用,對任何事物的價值極盡壓榨之能的生存本能。這筆錢,只能買到這裏的房子,這個只分布著部分老幼殘弱的生活區,這個當年如果不是因為她出生,畢需夫婦早就能夠分到房子的生活區。5萬全用來給了首付,每月再供1000塊,從此,她在這樣一個日漸雕零的小城市,有了自己的家,不用再跟畢需擠那個單身宿舍。這房子多好,也就20多年的房齡,還是前主人裝修過的,簡單打掃一下,自己補點乳膠漆,能自己做的家具都自己做,未來的日子就有了輪廓。

她把風扇修好,重新通上電,風扇呼呼地轉了起來,像被壓五指山下的孫悟空終於被唐僧解除了封印,一躍沖天。畢竟咧嘴笑了起來,然後,只聽“嚓”一聲,屋裏好像有什麽東西炸了一下,風扇徐徐停下。

開個風扇,竟然斷電了!

她聞著焦糊的味道,巡電線來到門口的電表箱,大吃了一驚。一根顏色嶄新的電線從她的電閘下彎彎曲曲地延伸到了遠方。她氣得啞然失笑,竟然還有如此關公面前耍大刀的人。

順著那根電線溯源,沒想到竟一直接到了生活區圍墻外,和一大捆老舊的電網糾纏在一起,遙遙通向紅星場的方向。她站住了,有點猶豫,心像被一只手撅住了。

把那根線剪了不就行了嗎,管他是哪個雜種偷她的電。她曾經不是發誓再也不要走進紅星場了麽?她站在紅星場入口那條碎石子路上,望著那根挑釁一樣的電線,第一次覺得會水市的冬天有點冷。

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喇叭,一個老舊的面包車在她身後煩躁不安。她側身躲避,像跺一個瘟神。面包車搖晃晃、沈甸甸地駛過,屁股上像鱷魚大嘴般掀開的後門隨著車身一扇一扇,像在不停打呵欠。

畢竟眼前一亮,那車裏像塞滿了屍體一樣塞滿了四處搜羅而來的單人桌子、椅子、沙發,腿腳交錯,分寸必爭,連後門都關不上。當她反應過來,自己竟然已經跟著那輛面包車跑進了紅星場深處。她再次驚呆了。

這幾年,會水市的年輕人紛紛外遷,他們的長輩們當年來會水,就拋卻了故鄉,現在,逐漸雕零的會水也將被拋卻,他們心裏只有遠方。會水的大多數人,就像失去了熱血一樣,也從未有過鄉愁。他們賣掉會水的房子,扔掉房子裏的舊家居,拿著錢去昆明,去成都,甚至回東北買房子,加入浩浩湯湯的求生隊伍。原來那些被拋棄的家具,有相當部分都流落到了這個地方。

這裏起碼有十畝地的廢品站,裏面的東西包羅萬象,老舊的電器、家具、廢紙、酒瓶、舊衣服在這裏像陳屍一樣堆疊在一起,等著被轉手或者永不超生。

“老板,這個沙發好多錢?”畢竟指著一個真皮雙人沙發,問一個躺在藤椅上喝茶的中年人。

中年人打量著她,“你要買多少?”

“沙發我能買多少?就這一個。”

“一千二。”

“……那這個條文布的呢?”

“那個800。”

“布藝的都這麽貴?”

“你看好新嘛。我這兒收的都是好東西,便宜貨人家才懶得賣呢。”

畢竟在廢品站轉了一大圈,一言不發。她突然想起這個地方曾經是幹嘛的了,一陣心悸襲來。

啊,她跑這兒來幹嘛呢?不是去看誰偷她電的嗎!她突然意識到。

她又找到那根電線,繼續往前走,越走越心慌,越走越邁不動步子。她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那根電線彎彎纏纏地進了那間屋子,她為了躲這個房子而躲紅星場這麽多年,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裏。這座房子看來是有人住的,門口的小徑明顯是有人時常進出的痕跡,墻角人高的冬寒菜雖然已經開出了花,但尖上保留著被掐過嫩尖的痕跡,甚至還有新鮮的方便面口袋和啤酒瓶。她感到血液瞬間凝固,又瞬間沸騰。難道……

“轟”一聲,她一掌推開門。一股熱氣騰騰的方便面味道撲面而來,只見一個白花花的身影一晃而過,躲進了裏屋。畢竟心裏一驚,拔腿就追,一腳踢翻了地上的鍋,熱氣騰騰的方便面湯在地上升騰而起。她沒有看到腦海中那張臉,只見地上蹲著一個躲無可躲的陌生男人,只穿一條內褲,驚恐而憤怒地看著她。

畢竟怔了一下,警覺起來,“你是哪個?”

“你闖到我屋頭,問我是哪個?”男子也警覺起來,但又似乎看明白了她不像是來者不善。

“是你家你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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