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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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還以為警察來了……”他驚覺說漏嘴，站了起來，“你幹啥的？”
畢竟沒回答他，環視著屋子。舊床上被鋪上了嶄新的被子和床單，老式櫃子上鋪著報紙，地上還有掃帚掃過的痕跡，桌子被新修過，地上放著電飯煲，電炒鍋、電磁爐。那條電線從屋外規規矩矩地被拉進來。窗戶的鐵柵欄上橫著一根鐵絲，橫穿客廳，上面晾曬著兩套衣服褲子。
她大概明白了，這是個年輕的流浪漢，在這片烏煙瘴氣的地方找了個無主的房子，精心收拾一番，當成臨時的家。他應該是這個地方的新人，而且是非常困頓和倉皇的新人，連衣服都只有兩套，光著身子吃飯，等著衣服幹。桌子上有兩三個幹癟的錢包，放得規規矩矩，裏面應該都被搜刮過一次了。看來，這是個有追求、有原則的倉皇小賊。不過，這個紅星場的新人其實不用那麽怕警察，小偷，已經是這裏最普通的職業。
“原來你是個賊娃子！”她說。
“誰是賊娃子？”小賊大概摸清了她的底，放下心，壯起膽來，向她逼近。
畢竟心裏一緊。
“就是你！你偷我的電！”她指著墻上的電線，“從我家電箱裏牽出來的，你要不要臉！”
“你家是哪個？”
“12棟3單元1號，我順著線摸過來的！”畢竟發出斤斤計較的嘖嘖聲，“搞得我一開風扇就斷電，你倒好，還煮方便面。你看你這滿地的電器，到底偷了我好多電？”
“你鬼扯！那家人都沒得！”他一臉“原來是這事兒”的不耐煩，一邊說一邊扯下繩子上一件T恤和短褲套在身上。
“現在有主人了。你也不想一下，為啥周圍都沒通電，就那一家通電，因為我隨時要去看房子。”
穿上衣服的小賊，看著竟然有些順眼。畢竟用餘光瞟了一下桌子，就在他走過來的那麽一瞬間，桌子上的三個錢包竟然不見了，她暗自心驚。
只見他面色凝重地走過來，兩手劃了一個巨大的弧度。畢竟以為他要動手，慌忙閃開。
“對不住了！”他兩手竟然拱了一個拳，低頭給她行了個禮，“我初到貴地，人生地不熟，暫時寄居在這個房子裏，又沒人給拉電線，我就只有找一家有電的私拉了一根線過來，沒想到是貴宅！”
畢竟被他這恍若另一個時代的舉動和半文不白的表達弄得不知所措。
“你偷了我好久的電？”
“大概半個月。”
“你為啥不開爐子或者燒柴？這些東西好費電你曉得不？”
“明火容易引人註意。本人向來低調。”
畢竟大笑出來，第一次聽人把做賊說得這麽斯文。
“這樣，“她又露出謙遜而認真的姿態，”我算你一天吃三頓，一頓一度電，一天就是3塊錢，半個月，你給我45塊錢，等會再把線剪了，我就當啥事都沒發生。”
“錢我可以給你，我可能還會繼續用一段時間，我們商量一下，要不一起交電費算了，我行走江湖這麽多年，不可能讓別人吃虧。但是我有原則，線不可能剪，剪了我住哪兒？”小賊也很認真的姿態。
“我憑啥跟你商量！”畢竟驚呼，“再說了，我就是不想要你住這個房子，這不是你的房子！”
“這個房子又沒人。我住不住關你啥事？”
“這個房子還就關我的事！”話音一落，畢竟自己都嚇了一跳。不行，她要冷靜，千萬不能喚起那股沈默的血液，沈寂多年的往事。
“關你啥事？”
她欲言又止，又環視了房子一圈，心裏竟閃過一個年頭：她竟然覺得這裏有了人氣和秩序，自己心裏好像也有一部分冰峰在緩緩解凍。
“這以前住過我一個朋友，你要住，就要愛惜。”
“你朋友還回來不？”
畢竟沒回答，轉身便走。剛走了幾步，又轉過頭，“我給你那根線加個小電表，你用好多電我都實報實收。”
小賊又拱拳致謝。
造化弄人。她腦子裏湧入這個詞。
“你叫啥？”她問他。
“大家都喊我森娃子。”
“孫娃子？”
“森娃！陰森的森！”
回家的時候，她走得很慢，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紅星場。時光倒流，一切重現。
十八年前，還是這個屋子。那時的她，對紅星場一點都不陌生。
所有的回憶終究還是湧現了，擋不住啊。
4、紅星場的秘密
她從小就混紅星場，90年代末的紅星場已經經歷了數次繁榮和蕭條了，但每次都春風吹又生。
畢竟剛出生那會兒，會水市鋼鐵廠裏不僅開始煉鋼了，還從鐵水裏提煉了點其他的東西，據說很珍貴，可以造飛機火箭最精尖的儀器。1982年的年初，竟然還有金發碧眼鉤鼻子的老外來廠裏參觀，市委書記都親自接待。畢需跟很多工人一樣不明白：當初三線建設就是為了防範這些覬覦我們的西方敵對勢力，怎麽現在反而敞開大門放洋鬼子大搖大擺進來參觀。他們不知道，千裏以外的新一代核心們，已經開了無數次會，像當年判斷岌岌可危的戰爭形式一樣，如今也果決地判斷了板上釘釘的和平形式，跟“洋鬼子”們做生意才是人心所向，時代潮流。
那時候，鄧麗君的歌已經悄然傳到這個川滇交界的小城，工人們開始迷茫：為什麽一首首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民”、“萬歲”、“運動”、“階級”的歌曲，竟然讓人充滿鬥志？為什麽，在鋼鐵廠生活區裏，會水市街頭，到處游蕩著穿軍褲燙卷毛的年輕地痞？這些青年們，有的是回鄉之後無事可做又時間充裕的知青，有的是等著頂替父母崗位的真正“待崗”青年，有的什麽都沒幹跟著前兩種人瞎混，還有一部分是從金沙江沿岸小村莊裏進城來看世界的小鎮青年或者農民孩子，那時候還沒有夢想的說法但是他們知道大概就是那種東西。慢慢地，這些年輕人學會了開“舞會”，周末在會議室，甚至食堂，伴著那些鄧麗君的“靡靡之音”，男男女女面對面貼著晃動，共同呼吸充滿尼古丁和汗水味的空氣。據說，那時候的會水市，很多地方都有這種小型的地下舞會，尤其是在幾大廠區，那些年輕人們依然會為了占場地或者搶姑娘而打架。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千裏以外傳來三線建設調整的消息，曾經防帝國主義的“靠山，分散、隱蔽”，頃刻間變成“關、停、並、轉、遷”。這時候，有人歡喜，有人顫栗，根據那個不知道靠什麽標準劃定的“讓50%的落後企業關停”的標準，幾十年前懷著熱血披荊斬棘的人們，有一半即將被拋棄。因為當時的專家們經過調查，認定全國的三線建設企業裏只有不到一半是盈利的或者將來可能盈利的，還有1/3具有救治的可能性，在“並、轉、遷”的餅子裏，剩下的沒法盈利也沒法轉向的，也不知道究竟該生產什麽的，工廠和工廠裏那幫熱血沸騰的“閑人”都被劃進“關、停”的政策裏。
於是，那幫不知道明天和未來在哪裏的“阿飛”們，在灰撲撲的江邊，在四處開挖的工地上，在隨時爬坡上坎的公路上，以及在不知不覺中開疆辟土的紅星場裏，散漫而精準地聚集，和越來越多的不知從哪裏來的務工農民擦肩而過，無所事事，無所適從。哼著鄧麗君、劉文正的歌，偷地裏的土豆，樹上的芒果，還有百貨公司的水果，鋼鐵廠的廢鐵，以報覆他們被盜走的青春與未來。紅星場面積越來越龐大，人越來越多，越來越雜。
就在大家在新的娛樂時代浪潮裏醉生夢死時，一場載入史冊、席卷大地的治安整治運動突襲而來，這些青年們被冠以流氓、小偷、劫匪的罪名，被收監的收監，槍斃的槍斃。
從此，鋼鐵廠裏安靜了點，但是，一兩年後，這些醉生夢死的年輕行當死灰覆燃（當然也從來沒真正死過），紛紛在紅星場雲集。
那時的畢竟，每天還背著書包跟一群青屁股娃”吊卡車“——他們小學在金沙江邊的山坡上，那一截山坡正好是鋼鐵廠運輸卡車的必經之地，每次裝滿鋼材，上坡緩慢，這些青屁股娃們便吊在車屁股上搭順風車，無一輛車幸免，打罵無效。
她不愛回家，反正她早晚回家也沒人註意，在那個家她是多餘的，比逼仄的12平米房子更壓抑的，是空氣。她也不愛去學校，她的整個小學都像是一場夢，既不優秀，也不聽話，甚至也不調皮，她沒有找到任何一種方式體現自己的存在，而恰恰是這種莫名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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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還以為警察來了……”他驚覺說漏嘴，站了起來，“你幹啥的？”
畢竟沒回答他，環視著屋子。舊床上被鋪上了嶄新的被子和床單，老式櫃子上鋪著報紙，地上還有掃帚掃過的痕跡，桌子被新修過，地上放著電飯煲，電炒鍋、電磁爐。那條電線從屋外規規矩矩地被拉進來。窗戶的鐵柵欄上橫著一根鐵絲，橫穿客廳，上面晾曬著兩套衣服褲子。
她大概明白了，這是個年輕的流浪漢，在這片烏煙瘴氣的地方找了個無主的房子，精心收拾一番，當成臨時的家。他應該是這個地方的新人，而且是非常困頓和倉皇的新人，連衣服都只有兩套，光著身子吃飯，等著衣服幹。桌子上有兩三個幹癟的錢包，放得規規矩矩，裏面應該都被搜刮過一次了。看來，這是個有追求、有原則的倉皇小賊。不過，這個紅星場的新人其實不用那麽怕警察，小偷，已經是這裏最普通的職業。
“原來你是個賊娃子！”她說。
“誰是賊娃子？”小賊大概摸清了她的底，放下心，壯起膽來，向她逼近。
畢竟心裏一緊。
“就是你！你偷我的電！”她指著墻上的電線，“從我家電箱裏牽出來的，你要不要臉！”
“你家是哪個？”
“12棟3單元1號，我順著線摸過來的！”畢竟發出斤斤計較的嘖嘖聲，“搞得我一開風扇就斷電，你倒好，還煮方便面。你看你這滿地的電器，到底偷了我好多電？”
“你鬼扯！那家人都沒得！”他一臉“原來是這事兒”的不耐煩，一邊說一邊扯下繩子上一件T恤和短褲套在身上。
“現在有主人了。你也不想一下，為啥周圍都沒通電，就那一家通電，因為我隨時要去看房子。”
穿上衣服的小賊，看著竟然有些順眼。畢竟用餘光瞟了一下桌子，就在他走過來的那麽一瞬間，桌子上的三個錢包竟然不見了，她暗自心驚。
只見他面色凝重地走過來，兩手劃了一個巨大的弧度。畢竟以為他要動手，慌忙閃開。
“對不住了！”他兩手竟然拱了一個拳，低頭給她行了個禮，“我初到貴地，人生地不熟，暫時寄居在這個房子裏，又沒人給拉電線，我就只有找一家有電的私拉了一根線過來，沒想到是貴宅！”
畢竟被他這恍若另一個時代的舉動和半文不白的表達弄得不知所措。
“你偷了我好久的電？”
“大概半個月。”
“你為啥不開爐子或者燒柴？這些東西好費電你曉得不？”
“明火容易引人註意。本人向來低調。”
畢竟大笑出來，第一次聽人把做賊說得這麽斯文。
“這樣，“她又露出謙遜而認真的姿態，”我算你一天吃三頓，一頓一度電，一天就是3塊錢，半個月，你給我45塊錢，等會再把線剪了，我就當啥事都沒發生。”
“錢我可以給你，我可能還會繼續用一段時間，我們商量一下，要不一起交電費算了，我行走江湖這麽多年，不可能讓別人吃虧。但是我有原則，線不可能剪，剪了我住哪兒？”小賊也很認真的姿態。
“我憑啥跟你商量！”畢竟驚呼，“再說了，我就是不想要你住這個房子，這不是你的房子！”
“這個房子又沒人。我住不住關你啥事？”
“這個房子還就關我的事！”話音一落，畢竟自己都嚇了一跳。不行，她要冷靜，千萬不能喚起那股沈默的血液，沈寂多年的往事。
“關你啥事？”
她欲言又止，又環視了房子一圈，心裏竟閃過一個年頭：她竟然覺得這裏有了人氣和秩序，自己心裏好像也有一部分冰峰在緩緩解凍。
“這以前住過我一個朋友，你要住，就要愛惜。”
“你朋友還回來不？”
畢竟沒回答，轉身便走。剛走了幾步，又轉過頭，“我給你那根線加個小電表，你用好多電我都實報實收。”
小賊又拱拳致謝。
造化弄人。她腦子裏湧入這個詞。
“你叫啥？”她問他。
“大家都喊我森娃子。”
“孫娃子？”
“森娃！陰森的森！”
回家的時候，她走得很慢，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紅星場。時光倒流，一切重現。
十八年前，還是這個屋子。那時的她，對紅星場一點都不陌生。
所有的回憶終究還是湧現了，擋不住啊。
4、紅星場的秘密
她從小就混紅星場，90年代末的紅星場已經經歷了數次繁榮和蕭條了，但每次都春風吹又生。
畢竟剛出生那會兒，會水市鋼鐵廠裏不僅開始煉鋼了，還從鐵水裏提煉了點其他的東西，據說很珍貴，可以造飛機火箭最精尖的儀器。1982年的年初，竟然還有金發碧眼鉤鼻子的老外來廠裏參觀，市委書記都親自接待。畢需跟很多工人一樣不明白：當初三線建設就是為了防範這些覬覦我們的西方敵對勢力，怎麽現在反而敞開大門放洋鬼子大搖大擺進來參觀。他們不知道，千裏以外的新一代核心們，已經開了無數次會，像當年判斷岌岌可危的戰爭形式一樣，如今也果決地判斷了板上釘釘的和平形式，跟“洋鬼子”們做生意才是人心所向，時代潮流。
那時候，鄧麗君的歌已經悄然傳到這個川滇交界的小城，工人們開始迷茫：為什麽一首首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民”、“萬歲”、“運動”、“階級”的歌曲，竟然讓人充滿鬥志？為什麽，在鋼鐵廠生活區裏，會水市街頭，到處游蕩著穿軍褲燙卷毛的年輕地痞？這些青年們，有的是回鄉之後無事可做又時間充裕的知青，有的是等著頂替父母崗位的真正“待崗”青年，有的什麽都沒幹跟著前兩種人瞎混，還有一部分是從金沙江沿岸小村莊裏進城來看世界的小鎮青年或者農民孩子，那時候還沒有夢想的說法但是他們知道大概就是那種東西。慢慢地，這些年輕人學會了開“舞會”，周末在會議室，甚至食堂，伴著那些鄧麗君的“靡靡之音”，男男女女面對面貼著晃動，共同呼吸充滿尼古丁和汗水味的空氣。據說，那時候的會水市，很多地方都有這種小型的地下舞會，尤其是在幾大廠區，那些年輕人們依然會為了占場地或者搶姑娘而打架。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千裏以外傳來三線建設調整的消息，曾經防帝國主義的“靠山，分散、隱蔽”，頃刻間變成“關、停、並、轉、遷”。這時候，有人歡喜，有人顫栗，根據那個不知道靠什麽標準劃定的“讓50%的落後企業關停”的標準，幾十年前懷著熱血披荊斬棘的人們，有一半即將被拋棄。因為當時的專家們經過調查，認定全國的三線建設企業裏只有不到一半是盈利的或者將來可能盈利的，還有1/3具有救治的可能性，在“並、轉、遷”的餅子裏，剩下的沒法盈利也沒法轉向的，也不知道究竟該生產什麽的，工廠和工廠裏那幫熱血沸騰的“閑人”都被劃進“關、停”的政策裏。
於是，那幫不知道明天和未來在哪裏的“阿飛”們，在灰撲撲的江邊，在四處開挖的工地上，在隨時爬坡上坎的公路上，以及在不知不覺中開疆辟土的紅星場裏，散漫而精準地聚集，和越來越多的不知從哪裏來的務工農民擦肩而過，無所事事，無所適從。哼著鄧麗君、劉文正的歌，偷地裏的土豆，樹上的芒果，還有百貨公司的水果，鋼鐵廠的廢鐵，以報覆他們被盜走的青春與未來。紅星場面積越來越龐大，人越來越多，越來越雜。
就在大家在新的娛樂時代浪潮裏醉生夢死時，一場載入史冊、席卷大地的治安整治運動突襲而來，這些青年們被冠以流氓、小偷、劫匪的罪名，被收監的收監，槍斃的槍斃。
從此，鋼鐵廠裏安靜了點，但是，一兩年後，這些醉生夢死的年輕行當死灰覆燃（當然也從來沒真正死過），紛紛在紅星場雲集。
那時的畢竟，每天還背著書包跟一群青屁股娃”吊卡車“——他們小學在金沙江邊的山坡上，那一截山坡正好是鋼鐵廠運輸卡車的必經之地，每次裝滿鋼材，上坡緩慢，這些青屁股娃們便吊在車屁股上搭順風車，無一輛車幸免，打罵無效。
她不愛回家，反正她早晚回家也沒人註意，在那個家她是多餘的，比逼仄的12平米房子更壓抑的，是空氣。她也不愛去學校，她的整個小學都像是一場夢，既不優秀，也不聽話，甚至也不調皮，她沒有找到任何一種方式體現自己的存在，而恰恰是這種莫名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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