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江自然會劈開這裏的懸崖峭壁，濕熱的南風自然會吹開血紅的木棉花，政工部辦公室裏的革命標語自然會被換下，什麽春風什麽時代自然會吹進這個機器轟鳴的不毛之地。

在會水這個沒有冬天的城市，大家只記得木棉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三大車隊的人在這裏紮了根，成了家，生了崽，把周圍山裏農民也吸引過來開了集市，修了醫院、學校、市場，把會水市慢慢打磨出點模樣了：廠區、居民區、菜市場、小商店、百貨公司……一口一口地吃掉山坳裏本來不多的平地。

他們家卻仍然是單身宿舍，吃著蜂窩煤煮出來的稀飯，上著橫滾著肉蛆的連排旱廁，上單位的澡堂子。男浴室那邊偶然來蹭洗澡的煤礦工人把自己洗白，把水染黑，黑水彌漫一地，順著排水溝漫到女浴室。他們大多是周邊臨時雇傭的農民。

此時，已經有無數農民湧入了會水市。因為會水市準備調動周圍的農民種菜，為的是保證整個市區的蔬菜供應，不像以前那樣只顧鋼鐵廠裏的工人階級，於是公社那些農民種的菜也可以自產自銷了。這裏的農民原本很少，漢族與少數民族混居，耕地稀少而貧瘠，生產技術大多停留於刀耕火種，主食是土豆，蔬菜也是土豆，連零食都是土豆。畢需他們來了之後，還臨時組建過蔬菜小組，進來之後本著工人農民是一家的美好願望，發給農民種子和豬仔，但也沒有怎麽改變這些農民的生活水平。誰知道自產自銷一來，他們不僅會種菜養豬，還學會了用地膜種平菇，甚至嫁接路邊的野芒果。

“農民真奸猾。”畢需這話剛剛說完，就聽到市委決定蔬菜價格可以浮動的事情。這些農民以前賣雞蛋還只會論個數，買煙也只知道論支買啊。

慢慢地，這些農民開始在鋼鐵廠新建的生活區旁邊開疆辟土，用木板、石棉瓦、塑料布，劃地為界，搭上簡易的棚子，開始就地種菜，遮風擋雨，從此安身。他們最早選取的那片地方，就叫做紅星場。因為最初，鋼鐵廠想把生活區建在那裏，希望紅色時代，星火燎原，誰知道，那塊地出奇地硬，土裏盡是碎石蛋，便放棄了。可擋不住進城農民的毅力，他們什麽都能將就，慢慢地，竟修出了一片成規模的棚區。沒有人管，也沒有人關心。

再後來，紅星場不停地成長，除了進城農民，還有更多花樣百出的生存方式在這裏紮根。紅星場不停地吸汙納垢，那些見不了天日的不堪借著豐沛的生命力，與會水市一起野蠻生長。

有了農民之後，便有了進城打工仔，那些川滇交界的貧瘠山溝裏的年輕人，像嗅到了春天的氣息，紛紛湧至這個城市。他們為趕上了改革春風、鋼鐵供不應求的時代而如沐春風，他們為那些成千上萬的工人提供新鮮的雞蛋，新鮮的早飯，但是更多的是為和他們一樣的年輕人提供新鮮的食物和廉價的享樂。他們住進紅星場後，小飯館、茶館、麻將館、發廊、小旅館紛紛湧至這裏。紅星場越來越大，越來越豐富，像鑲嵌在都市中心的十裏洋場。那些拉客的歡聲笑語，賣走私磁帶的年輕人，販賣進口洋垃圾衣服的小販，廣州進來的游戲機，都在這裏聚沙成塔。這裏賣的東西，有時候比會水市百貨大樓的還先進。

到了90年代，那些看慣了港臺電影的年輕人把紅星場稱作會水市的“九龍城寨”。他們希望幻想中那些黑幫老大的成長故事，打天下，搶地盤的江湖傳奇，都在這裏覆制起來。

畢竟也在野蠻生長，畢竟，她是計劃外的。 即使她頂過了三支引產針，也沒人在意她頑強的生命力，她不僅在計生辦的計劃外，也在她們全家的計劃外，所以，整個童年，幾乎什麽東西都沒有計劃到她頭上。

一件新衣服，大姐穿了二姐穿，二姐穿了三姐穿，三姐穿了之後撕碎墊狗窩，剪成條做掃帚。她？她穿王阿娣的衣服。由於當年沒有把她滅掉，畢需覺得他總應該為她多餘的存在而負責。

為了訓練她們四姐妹長幼有序的家教理想，父母還叫她們必須懂得謙讓。家裏半個月才吃得上一次燉豬蹄，大姐先把瘦肉撈走，二姐再把半肥瘦和帶筋骨頭撈走，三姐把蹄叉撈走，到了畢竟，撈半天，總算撈起一大塊肉，仔細一看，是塊老姜。

一旦沒有被家人當回事，別人就更能告訴你什麽叫冷暖人生。比如別人給畢需家小孩的糖，通常只給三個！畢勝、畢然、畢葉一開始還躲著她吃，後來確實不好藏。單身宿舍地方實在太小，畢竟還有不知從哪來的天賦——三個姐姐藏的東西，不管藏得多隱秘，一轉身，絕對被畢竟找到，而畢竟藏的東西，她們這輩子都別想搜到。這大概是她在肚子裏就修煉出來的生存本事。她們後來索性不藏了，直接當著她的面吃：要不是你，咱家至於住這麽小的房子，過這麽緊巴的日子麽？

畢竟不懂，只知道自己從一出生就不被喜歡。她似乎終其一生都只能接受，但她不。有一天，她終於再也忍不住了。5歲那年，隔壁那個成心找事的阿姨再次只給了三顆糖給畢家四姐妹，她決定反抗了。

3、畢竟有秘密

就在三姐剛剛剝開糖紙的時候，畢竟一掌打下去，糖掉在地上的鴨屎裏。她幸災樂禍地看著三姐，可是，她低估了畢家的窮，三姐瞪了她一眼，從鴨屎裏撿起來就塞進嘴裏。畢竟哪裏能夠容忍這種挫敗，她伸手卡住三姐的脖子，在她驚恐的尖叫聲和大姐二姐拼命喊“媽媽”的驚恐中，硬是把那顆糖從三姐嘴裏捏了出來。糖再次掉在鴨屎裏，畢竟不慌不忙地撿起來塞進嘴裏，露出得勝的微笑。

從此，三個姐姐開始怕她。

後來，整棟樓都怕她。畢需同事們的小孩，本來只會在地上爬的，看見她來了，竟然頃刻間學會了跑。三個姐姐也領略了她深藏不露的潛力，遇到事情都讓她先上。小學一年紀的時候，畢竟和三姐一起放學，路遇一只兇神惡煞的狗，沖她們狂吠，三姐嚇得哇哇叫，閃電般躲到畢竟背後——確切地說，是緊緊抓住她，把她拼命往狗面前推！於是畢竟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大叫一聲撲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狗撲倒，一口咬在狗頭上。狗慘叫一聲，嚶嚶哭泣，夾著尾巴落荒而逃。畢竟吐掉滿嘴的毛，露出得勝的微笑。

從此，整個廠區都怕她。

她就這樣在嫌棄和恐懼中長大，現在，她終於有自己的房子了。但是，看見廢棄的紅星場，她心裏堵得慌，就像看著一個遠去的摯友。那是她和紅星場之間的秘密，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知道。

畢竟草草回憶完自己的童年，便開始行動了。

畢竟把那個老式電風扇插上電，竟然呼呼轉了起來，揚起一陣年代久遠的灰塵和腐朽感，還發出一陣快散架的滋滋呀呀。她把所有功能挨個試了一下，眉頭舒展開來。80年代，無數三線企業軍工轉民用，曾經造飛機發動機的工廠就靠造電冰箱、洗衣機、以及這種老式風扇，而奇跡般地活了過來。軍工技術終究還是過硬的，除了零件松一點，其他功能老當益壯。它沒有錯，只是輸給了時代。

她又在那個老櫥櫃裏找了找，發現一個裝餅幹的鐵盒子，打開，裏面果然有一些零碎的針線和一把改刀、一把鉗子。會水市的每個工人家庭都有一個這樣的盒子，就像現在每家人都有一個路由器一樣。

畢竟一邊修風扇一邊感慨，那時候的東西真是經用啊，比現在的東西結實多了。

她第一次在會水人民商場售後部修國產音響時，就發出這種疑問：“這個線也太差了，膜也差，電壓不穩聲音就要變，箱振很厲害吧，前障板和箱體都開了。”她一邊說，一邊偷瞟著田師父，這個會水市電器廠倒閉後轉行的技術工人是她的組長，她猜想這番話應該能獲得首肯。

田師父不負她所望，頓生欣賞，又充滿疑惑：“是嗎？但國產音響裏頭，這個算好的了。”

“哪個說的哦，我以前拆過老款的東芝原裝音響，那才叫工業風，無非是有點笨重，就算放到現在用，哪怕盜版碟放進去，都跟聽現場一樣。”她拿捏著謙遜而認真的姿態。

“那種音響現在找不到了哦。但是，哪個教你修電器的呢？女娃子搞這玩意的不多。”田師傅嘖嘖稱奇。

畢竟埋頭擰螺絲，略頓了一下，“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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