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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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爐剛剛建好,另一場運動就跋山涉水,順著成昆鐵路長驅直下,來到會水。沒人有閑心再盯著建設高爐的事,廠裏成天喊口號,塗標語,今天打這個,每天打那個,聲音響徹金沙江峽谷,就是不打鐵,也不打草。畢需和王阿娣閑了下來,依舊不停地造人。

可是這時候鋼鐵廠還沒有建立成個像樣的東西,大家在席棚子設計院裏絞盡腦汁數年,才想好怎樣在山坳裏那塊平地上修一坐鋼鐵迷宮,誰知瞬間就被革命的“土建設計革命風”刮傻了。當時要求三線建設必須要靠山,分散,隱蔽,於是大家不得不在山洞裏修建了一個地下戰備電廠,這個地下戰備廠也耗了好大的神,搶出來的工就像搶來的媳婦,不是鬧脾氣就是鬧自殺,一開始是塌方,後來又湧水,還帶著泥沙,再後來土質和巖層沒問題了,炸彈卻出問題了,搞出巖爆,碎石四射,要走好幾個工人的眼睛和性命。幸好是作為戰備,建成後就一直備在那裏,再沒機會興風作浪,平時走走過場維護一下,便一直閑到運動結束。

後來這些陸續在建設中犧牲掉的人被葬在了鋼鐵廠對面一個火箭草叢生的山坡上,漸漸地,幾乎所有因公或者假裝因公犧牲的三線建設者都埋在這裏,從那裏可以眺望整個鋼鐵廠,再後來可以眺望整個會水市,很多記者都喜歡到這裏拍會水的全景照。一片高樓被金沙江環繞著,歲月靜好。

1971年的那個夏天,在王阿娣的慘叫聲中,廠房裏開始了零星的驚叫,後來形成一片震天的歡呼,與畢需焦急的“龜兒子還不出來”混雜一起,此起彼伏。那邊喊的是:“出鐵水了!出鐵水了!”那深埋地下千萬年的鐵礦終於變成了金色的液體,從剛剛建好的一號高爐上痛快地一傾而下,宛如游龍,鐵花飛濺,繁星萬點。王阿娣在會水醫院的產房中聽見一聲“哇哇”的啼哭,第一個孩子誕生了。

“是個女娃!”護士說。

王阿娣也哭了。

畢需的心情蒙上一層陰影,背影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格外落寞。

片刻後,他擡起頭來,眼神堅毅,顯然還是被此刻革命勝利的氛圍感染了。他舉起拳頭,信誓旦旦:“人定勝天,沒有什麽困難是克服不了的,繼續努力,一定生兒子!”

於是,為了紀念會水鋼鐵廠勝利出鐵水,大女兒就叫畢勝。

會水市也慢慢成型了,除了會水市鋼鐵廠、煤礦、電廠,還有了醫院、學校、郵局、電影院……甚至公園。只是最早,這裏還是保密單位,鋼鐵廠是301信箱,電廠是303信箱。會水市的一切都被編了號,好像有著某種秩序。工人們的居住區也被編了號,一般是XX單元XX棟,前幾年運動的時候,還曾改名為XX連,XX排。

又過了幾年,老二出生了,依然是個女兒。那時候形式突變:中國跟蘇聯之間的核危機成功地度過了,還因為據說中國和冤家美國走到了一起,竟然在死對頭日本國內進行了團結友好的兵乓球賽。畢需想不通了,當初不就因為蘇美的夾擊,咱才來會水的麽?那麽現在不跟蘇美幹仗了,會水又是什麽戰略地位?鋼鐵還煉不煉了?見山打洞,會水架橋的三線精神還要不要繼承了?

這點不用他擔心,很快,他就看見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往這裏湧來,那些荷爾蒙橫流的熱血青年們被一紙命令送到了更偏僻更貧瘠的山野邊陲。會水的煤礦山上也來了不少五湖四海的懵懂而沖動的年輕人,些年輕人還沒有從革命的火焰中退燒,就被如水如潮的上山下鄉運動送往了各處荒涼的河山。昨日的血與淚如一場噩夢,驚出一身汗,卻無需在意發生了什麽。他們都有一個統一的稱號,叫知青。

畢需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不管那麽多了,中央幾個老人家這麽決定,必然有他們自己的道理。於是,二女兒就叫畢然。

連蘇聯都可以翻臉,連美帝國主義都可以結盟,那麽,還有什麽人間奇跡不能創造呢?比如說生兒子!於是畢需決定,繼續跟媳婦造人,他們決定,要像幹革命一樣持之以恒,一直到生出兒子為止。

1980年的春天,三女兒出生了。而在會水熬了近十年的知青,都陸陸續續回城了,而且,還恢覆了高考。哪些年輕迷茫的臉上,重新綻放出光芒。畢需看見廠裏一個小夥子每天白天煉鋼,晚上看書,他對畢需說:“我高二沒讀完,就停課了,現在終於可以畢業了,可以考大學了!”

畢需若有所思,於是三女兒叫畢葉。

但緊接著傳來一個糟糕的消息,對畢需和王阿娣來說,簡直是五雷轟頂——計劃生育全面推行,先就要從黨政系統和企事業單位入手。畢需知道,自己生兒子的願望即將受到有生以來最大的挫折。再生,就是違抗計劃生育,他們將面臨開除公職的處罰。或許,這就是命吧。他打算認了。

更何況,他們的生活已經非常吃力。

鋼鐵廠的單身宿舍裏,已經擠了五個人,隨著畢勝的長大,這間屋子快要被膨脹的青春漲破。12平方米的房子,被分割成三塊,一張上下鋪,睡著畢勝和畢然,一張大床,睡著畢需和王阿娣,剛出生的畢葉睡在大床邊的木床裏,那是畢需親自做的。食堂的飯已經滿足不了三姐妹的口味,畢需在陽臺上擺了一個蜂窩煤爐子,不時燉湯給他們喝。畢勝小時候,還時不時能吃上農民賣的雞,運氣好還能吃上隔壁的野味——運動之餘,總有閑不住的年輕人,會拿步槍上山打鳥打野豬。畢然出生後,家庭人均消費下降,雞湯次數驟減,不過雞蛋倒還常吃。畢葉出生,那爐子主要用來熬稀飯和中藥了……王阿娣身體日漸虛弱。

畢需心裏有個大計劃。他知道鋼鐵廠正在修福利房,他已經早早排號了。那些福利房被稱為生活區,分為生活一區,二區,三區……直到八區。畢需認為,住進哪怕一個兩室一廳的套間,那也沒現在這麽擠了。再不濟也是一套一的,那樣,至少有獨立的廁所和廚房,這樣,三個女兒就沒那麽擠了。

不過,要是有個兒子多好。

這號一排就排了5年。那天在食堂看完春晚之後,畢需用一整只野雞從後勤那裏聽到自己開春有可能排到房子,大喜過望,連喝了三杯酒。回到家,聽到了第二個令自己震驚的消息:王阿娣又懷孕了。

畢需陷入了徹底的惆悵。打掉吧,王阿娣身體太虛,怕從此補不起來。生下來吧,在這個檔口,一定會被抓成違反計劃生育的反面典型,好一點,只是他們倆其中一人丟工作,壞一點,兩人都丟工作,更別提分房子了。可是,可是,……

可是萬一是個男孩呢?

畢需抽了整整兩包煙,喝了半瓶白酒,最後決定,生下來!這可能是老天爺給他的最後機會。

老四9個月的時候,畢需還是坐不住了,請了廠裏一位醫生仔細察看。這位接過無數次生也殺過無數次生的老醫生觀察了很久之後,對畢需說:“恐怕還是個女哦。”

畢需對自己無比絕望,他是畢家的千古罪人,畢家的香火從此完畢了!於是,他拉著王阿娣到醫院打了一針引產針,那一針,從她肚皮穿過,直插進老四的腦袋——王阿娣的肚子久久未見動靜,竟然沒死。醫生有些為難地補了一針,許久,還是沒反應。打到第三針,醫生話都說不清楚了,一邊擦冷汗一邊哆嗦:你們認了吧,這樣都沒死,是天意。如果老四練武功,可能會成為武林史上最早打通任督二脈的人。

那個秋天,畢家的第四個女娃呱呱墜地。王阿娣的工作丟了,福利分房名額也沒了。

畢需看著瞪著大眼睛的老四,他突然不知道如何面對她的存在。他想不通,老天竟然如此待他!於是,老四叫畢竟。

可畢竟生下來了,又鮮活地活著,她還將繼續活下去,長大,長高,長出無數的好奇,她將迎來不可預知的動蕩或沈寂。畢需從此要面對接下來的人生:全家人口爆炸,收入劇減,還得繼續住單身宿舍。老四是多餘的,但他畢需卻必須承擔四個女娃的人生,宏大到生老病死的人生,又具體到餵米糊換尿布的人生。

畢竟想不起自己是怎麽長大的了,好像母親生下自己就沒有管過,她就像一只雞一只狗,在地上滾著爬著就長大了,可能長不大也就算了。這本來應該是極其自然的事吧,就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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