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

畢竟呆了呆，心中掠過短暫的惆悵。

她拉開房間裏的老式衣櫃，一股灰塵和黴味襲來，她忍不住咳了起來。看這土味奇特的造型，這應該是前屋主的老人房間。她敲了敲衣櫃的木料，聞了聞，這種櫃子往往被老人認為會是傳家寶，起碼可以用三代，因此都用上好的實木，最終因為土氣笨重而被遺棄。她露出欣慰的笑，找幾樣工具，自己只消一周，就可以改成桌子板凳，不輸她上次在昆明宜家看到的北歐家具。主臥裏廢棄的大床看起來花裏胡哨，床頭還貼了真皮，可床板是壓制的木工板，不結實，好在漆上得厚，沒蟲蛀，可以改成書架或者花架……草草算了一下，自己動手，可以省下一大筆錢。她露出欣慰的笑。

她再次望向窗外，心裏充滿希望，等到火紅的木棉開滿枝頭的時候，她就可以搬進去了。

剛才那條蛇不知道去那兒了，這兒的蛇雖不冬眠，也有其終極歸屬——金沙江的峽谷裏，常常有禿鷹盤旋。從古至今，這裏生生還報，從未將息。

在那三支龐大笨重的車隊來這兒之前，沒人理會這兒的生生還報的，因為生存已是這兒最大的問題。

這裏荒蕪了億萬年。億萬年前，巖石圈如孕婦分娩般裂開，巖漿在陣痛中，攜帶著大地深處的秘密——堅韌無比的金屬——呼嘯著湧出，沈積在荒蕪的大地上。大地分娩的傷痕痂成了蜿蜒的裂谷，攜滾著泥沙的金沙江順著裂谷切割著兩岸，奔流不息。巖漿和金屬被涼薄的土層覆蓋，成了後來無數人垂涎的礦藏，被風雨吹打出亙古不變的荒蕪。

那些荒涼的懸崖峭壁上，只有獼猴才能膽戰心驚地攀緣，摘取被山鷓鴣啄殘的野木瓜。那些寸草不生的山道上，偶爾留下牛羚逃跑的腳印，後面跟著雲豹捕獵的爪痕，後來，這些獸爪痕跡又被人的腳印覆蓋，便來自那扛著槍負著糧，在川滇交界崇山峻嶺的隱秘走廊中運送鴉片的部落族人。金沙江在貧瘠的高山間縱橫切割，呼嘯而去。雲霧總是厚厚地蜷縮在山谷間，擡頭不見峰脈，低頭只聞水聲，連山鷹都俯插疾去，沒人願意在這兒駐留。跨過這江，翻過這山，往南，山清水秀瓜果遍地；往北，依然是山，但那山裏已能盛產米面，以及鴉片。唯獨這裏，什麽也沒有。

慢慢地，山那邊的鴉片田變成了苦蕎田，後來，一群群扛槍的隊伍一次次驚走松林中的飛鳥，雲豹和牛羚開始隱隱感到自己生死循環的土地即將不保，可是最終入侵這裏的，並不是那群群獵人，也不是那隊隊士兵，而是那幾個背著儀器和地圖，用腳步精密丈量山梁，用放大鏡仔細觀測這令人絕望的貧瘠泥土的人。後來大家把這幾個人稱為地質學家，把這些泥土下面珍藏的東西稱為磁鐵礦——儲量驚人的磁鐵礦，以及戳根筷子下去就能帶出煤來的巨大煤礦。但在當時，地質學家看著蒼茫的懸崖絕壁和奔騰任性的金沙江，唯有興嘆，將鐵礦夢留與時間。

誰料，幾十年後，最終結束飛鳥和走獸生生還報的，是幾萬裏以外發起的那個叫建設“大三線”的政策。

那個政策帶來了一群在山谷裏鑿山開洞、攔河架橋的人，架出一條顛簸的公路。一年後，這條路上塵煙滾滾，迎來了那三支龐大而笨重的車隊。車在崎嶇的山路間顛簸蝸行，腳下是深澗，頭頂懸巨石，車走得動的地方就靠輪子，車走不動的地方就靠雙腿，輪子和腿都充滿熱情。徒步翻山的時候，車隊裏的人會分為很多隊伍，每個隊伍像一只只巨大的蜈蚣爬行在遍山的火箭草中。隊伍裏的確大部分都是北方的老鋼鐵廠分配來的優秀工人，根正苗紅，胸懷大志，他們的口號是“敢叫山低頭，敢叫水繞走”，且對此深信不疑。

到了目的地，四面八方的人從車上睡眼惺忪地滾下來，癡癡地望著眼前禿黃禿黃的高山，和渾綠渾綠的大江，瞪目結舌，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夥子從車上滾下來，被灰塵嗆得直咳嗽，邊走邊撥開人群：“讓一下，我屙泡尿。”

周圍幾個人笑了，一個四川人說：“隨便屙！先敬一哈會水的土地老爺！”

於是一群天南地北的年輕人松開褲帶，掏出年輕而壓抑的生殖器，在金沙江邊站成一排，舒坦地向這片荒脊的土地致了第一個粗暴的禮。

”誰讓你們亂撒尿的！“一個粗暴的北方口音乍起，”一點組織紀律都沒有！“

大家一看，是隊長。

”讓本地老百姓看見，把我們當什麽？不許撒，必須給我回車上。必須！馬上！“隊長吼道。

”可我還沒撒完……“一個聲音弱弱地答道，他胯下繼續發出”刷刷“的聲音。

大家看向那個說話的小夥子，有點驚異，竟然有人敢跟這個隊長頂嘴，隊長，可是每個隊伍的工人階級標本。

”誰讓你說話的！“隊長大吼。

”不是你讓我回車上嗎？“

”我讓所有人回車上，你吵什麽？“

”你剛才不是叫我嗎……“

”哪個叫你了？你故意搗亂是不是？大部隊還沒開始建設你就搗亂，我馬上給你記一筆，你叫什麽？“

”我……我叫畢需……“

人群中竊竊私語的偷笑終於爆發了出來，笑得東倒西歪。

這個畢需，就是畢竟的父親。

2、畢竟要出世

這裏的所有人都是經過慎重選擇，根紅苗正，有一線建設工廠搬遷來的老工人階級，有初中畢業的新時代工人階級接班人，都說“好人好馬上三線”，但是很多人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匹好馬，只是稀裏糊塗就被拉去報名了，比如畢需。

其實在幾年前，就已經有一些人來過了，正準備在此大幹一場的時候，就迎來了那幾年的“困難時期”。經年饑餓澆滅了人們在超英趕美大運動中的熱情，也讓很多項目下了馬，包括省會成都的鋼鐵廠，以及準備開在這裏的鋼鐵基地。好不容易捱過三年，大家現在終於又可以勉強吃飽飯，時機也到了，於是又可以集中力量辦大事了。恢覆的項目並不多，因為大城市裝不下那麽多理想，而這裏的鋼鐵廠項目卻恢覆了，是為什麽呢？正是因為這令人絕望的高山和大江，這些翻不完的山，跨不過的江，不僅能藏好咱們的理想，還能阻擋敵人的威脅。是的，威脅，先是3年前的好大哥蘇聯前不久突然派兵進駐蒙古，然後是美國進入了咱們好兄弟越南，好像隨時要打仗了。北京的老人們終於發現：沒有永遠的老朋友，只有猝不及防的新敵人，於是深感憂慮，須得借這些深澗險峰保衛勝利果實。

和這些好人好馬一起到來的，還有上千噸物資以及無數的部隊人員，醫護人員，以及他們早年在中蘇蜜月期時從蘇聯那裏學來的技術，還有工業學大慶的願望。這些東西在多年以後，把會水縣變成了會水市。

可惜一開始，蘇式鋼鐵廠“三大一人”（大平地，大廠區，大鐵道和人字形）式工業布局在這裏根本不適用。畢需的組長在成都東郊看見過那些紅色的蘇式廠房和宿舍，就像在一片農田中矗立著一個敞亮的列寧格勒，似海市蜃樓般，可是會水呢，這裏最寬的平地才2平方公裏。

學大慶更糟糕，首先就是修臨時住房的問題。當時所有三線工廠都在學習“幹打壘”——在兩塊固定的木板中間直接填入黏土，就像小孩子過家家捏的泥巴房子，又快又省。可是這裏的土和北大荒肥實的黑土完全不一樣，粘性差，濕度大，也像小孩子玩的沙堆一樣，堆得快，夯不實。即使好不容易修好了，也敵不過這兒窮兇極惡的大風，以至於幹打壘房子一到夜裏就掉灰，人人早上起床都灰頭土臉，像剛剛鉆出地窖。修席棚子好一點，會水的夏天很長，用竹席和木頭一搭就是辦公室，可惜經常發生火災。不過好在大家都窮而實在，家當都簡陋得叮當響，所以燒完了也沒什麽可以損失，讓火災都喪失了應有的尊嚴。

為了修幹打壘和席棚子，廠裏還在附近山溝裏找了一群婦女，專門負責割草，其中有一個割草割得最厲害的，叫王阿娣，後來，成功成為了畢需的老婆，吃上了分配的糧食。

他倆有著非常一致的目標：第一，搞好三線建設，成為會水市鋼鐵大運動的螺絲釘；第二，生兒子，必須是兒子。然而他們不停地造人，卻始終沒造出個兒子，以至於連第一個夢想都耽誤了。

鋼鐵運動如火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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