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是更多的淚，一滴又一滴，連成一條線，匯聚成一道蜿蜒的溪流從他臉頰流下。

這是沈泠第一次見識男子哭的模樣。

雖然他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她也沒有將視線偏移半分，在這極致的安靜與壓抑中，她愈發能夠體會到他內心深處的悲戚與痛楚。

殷元靜靜地哭了一會兒，見眼眶裏的淚水都逼出來後，他大步走到洗臉架子旁，拿起毛巾將自己的雙眼遮住，用力揉了兩把。

沈泠已經搗好了藥，背對著他將藥汁倒入一個乳白色的瓷瓶裏。

殷元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看著沈泠的背影，“今日的事，你誰也不許說？”

沈泠沒有轉身，語氣平淡地問：“何事？”

“哼！”殷元重重地哼了一聲，擡步往外走去。

“等等！”沈泠出聲將他喚住。

殷元腳步一滯，停在當地。

沈泠走到桌前，將中午沒有吃完的飯放在火爐讓熱了熱，用一塊幹凈的面部包了兩個比雞蛋略大的飯團走到殷元面前，將手伸到後面來。

殷元背對她站立著，接過她手中的東西。

“什麽東西這麽燙！”他齜牙咧嘴地說道。

沈泠淡淡道：“飯團，放到眼睛周圍滾一滾，可消腫。”

語畢，不待殷元說什麽，轉身走到床邊，掀起司馬昱的眼皮，仔細查看，並用筆在紙上記載著什麽。

殷元拿著兩個飯團滾了滾眼睛，早知道哭一場這麽麻煩，就不該輕易哭了！

又多待了片刻，感覺兩個眼眶好地差不多了，他將飯團留下，對沈泠道：“你可認識王家大姑娘？”

沈泠不知他為何會提起王雯美。

說起來她與王雯美好像尚未在正式場合打過照面，是以她點點頭道：“聽聞過王姑娘大名。”

“待回了京都，小爺介紹你二人認識，她一定會喜歡與你做朋友的！”殷元揚著頭說道，面上不再如初時那般沮喪，恢覆了些許活力。

果然情愛的力量是奇妙無窮的，哪怕只是想起心愛的姑娘，心情也會變得好受許多吧。

沈泠想到這裏，朝殷元笑了笑，“王姑娘被一應堂兄堂弟呵護著長大，又被臨安郡主和王二爺捧在手心裏，視作眼珠子般。你若想打動她，可得拿出十二分的誠心來才可！”

“這個不用你說，小爺自然知道！”殷元略有些傲嬌地道，面上似乎還帶著些許...羞澀？

與沈泠說了會兒話，心情果真好了許多。他朝沈泠擺了擺手，“多謝。”並沒有說明謝什麽，只要兩人心知肚明即可。

看著殷元甩下簾子的動作，沈泠不由失笑。

她重新轉過身，替司馬昱檢查身體。

把完脈後，正欲起身記載他的脈搏氣息，不料撞入一雙懵懂的眼眸裏。

沈泠心中暗呼一聲不好。

司馬昱比她預計地要早醒來，然這並不是什麽好事，清醒便意味著要忍受傷口絲絲如螞蟻噬骨般的疼痛，而且是深深受著，並沒有什麽法子可以緩解。

“你...你醒了？”她與司馬昱對視片刻，見他沒有將眼睛闔上的 意思，只好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同時在心裏祈禱，他可以再次睡過去。

然而司馬昱顯然要讓她失望了。

他目光漸漸變得清明，看著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沈泠面上露出一絲不忍，連忙問他，“渴不渴？可要我倒些水來與你喝？”

司馬昱幅度極輕地搖了搖頭。

沈泠坐在床前看著他，兩手在身前交握，手指相互絞緊在一起，一副十分緊張的模樣。

司馬昱註意到她面上神情，吃力地問道：“可是發生了何事？”

沈泠看著他，“是不是疼地厲害？我...”她覺得自己十分沒用，“我沒有止疼的法子。”

司馬昱沖了她笑了笑，這個笑容看著略有些虛弱，“我能承受地住。”

她想起自己當初，被陵王世子妃下令杖斃而亡時，不過被兩個粗實婆子打了幾棍子，就痛地昏了過去。

他現下承受的痛楚更是她當初遭受的百倍千倍，可他還能像個無事人一樣與她說話。

想到這裏，她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只覺得面前的司馬昱，並不是她曾經以為很了解的小胖墩，他的毅力和忍耐力，思辨力，反應能力非常人所能及，他還會他們聞所未聞的開胸手術.......

他以前的經歷只怕比她更離奇，更波折，才鑄就了如今的他自己。

“對了，”沈泠看著司馬昱，想著他既然清醒，最好還是找出些事情來轉移他的註意力，是以她輕聲道：“陛下在戰場上不幸被毒箭射中，未來得及搶救，便已亡故。”

司馬昱靜靜地消化她的話。由於被疼痛所擾，他的反應比平常要略慢上幾分。

片刻之後，他才想起臨行之前，沈泠似乎與他提過此事。既然此事能夠應驗，那麽這場突擊戰的結局......

“這場戰役是勝是敗？”他們已經燒掉了蹶子的糧草，並將蹶子建在黑水河源頭的大本營燒掉大半，還毀滅了他們數十艘戰船，做了這麽多，蹶子士兵已經完全處於劣勢之中，按道理來說，勝利應該站在他們這邊。

然而沈泠面上的神情告訴他，前世這場戰役失敗了。

“我並不知曉具體細節，只知道這場戰役打了大半年......”

“大半年。”司馬昱的腦海艱難地運轉著，從蹶子進攻東籬城距今已過去了一個多月，可這場仗好還要大大半年，看來蹶子是鐵了心要將東籬城給打下來！

半年的時間，雙方交戰次數不會少，彼此都會損失許多士兵。

而這些妄送性命的士兵，又有誰在乎過他們的死活？在乎過他的家人？

“你可知最後這場戰爭是如何結束的？咱們如何將敵人擊退？”司馬昱看著沈泠艱難說道。

沈泠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正欲說些什麽的時候，帳外士兵稟報，王瑯過來探望。

沈泠忙站起身，朝營帳外道了聲“請進”。

王朗挑起帳簾進來，看見司馬昱已經醒來，神情微微訝異。

但這驚訝很快被面上的平靜所代替。

他走到床前，看著司馬昱，“感覺可好些了？”

司馬昱道：“暫時應該死不了 。”說完這個後，他盯著王瑯的眼睛，“你找沈三所謂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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