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卓愈發驚訝，他沒想到沈泠作為沈達的女兒，陵王妃的侄女兒，卻幫害陵王妃與陵王和離的罪魁禍首的李夫人。

沈泠朝李知卓苦澀一笑，“實不相瞞，我父親與母親，待我並不算十分親厚。昨日我在山中遭遇山匪，幸被季公子所救，誰知季公子得到消息，右相府裏已對外宣告，我被歹徒殺死，一命嗚呼。”

“什麽？”司馬昱和李知卓幾乎同時驚訝地問出聲，不過司馬昱微擰了擰眉，“他們都沒遣人尋一番，便斷定你已去世了？”

所謂生要見人，死 要見屍，沈達和小謝氏這樣做，顯然是無論沈泠生死，都不打算再認她這個女兒了。

“他們為何要這麽做？”世間怎會有如此父母？司馬昱將手握成拳，為沈泠感到不公。

“呵，這有何想不通的。”

季炎西斜靠著一棵歪脖子樹，涼涼道：“定是想著沈三被劫匪擄走，無論生死，名聲都已壞了，清白也沒了。

可相府的嫡長女日後是要做太子妃的呀！

她的家族又怎能因此蒙羞呢？所以就幹脆昭告天下沈三死了唄。日後無論尋不尋地回，世上也再無沈三姑娘這個人了，不過一個庶女，你以為他們有多在乎？”

沈泠倒沒想到，季炎西能將一切看地這麽透徹。

她轉身看著季炎西，卻見他仰頭看著天上的雲，那雙桀驁不馴的眸子裏，分明是帶著絲絲恨意的。

她不由微楞。

季炎西一向吊兒郎當，到時很少會露出這種神情。

果然他很快便收了眸中情緒，奚落地看了沈泠 一眼，“你看你，現下可是有家回不成了吧？不過別擔心，小爺會收留你！”

沈泠難得沒跟他頂嘴，朝他道：“多謝你。”

她這副模樣，倒讓季炎西楞了一下。

“咳，”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那麽客氣作甚！”

沈泠不由失笑，這人還真是別扭地可愛。

司馬昱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沈泠臉上的笑容，再看看將視線瞥向遠處，假裝看風景的季炎西，面上也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

他以為她遭遇這番變故，被家族拋棄之後，會惶惑不安，會不知所措，誰知她卻與季炎西談笑風生起來。

似乎無論什麽時候，無論遇到什麽事情，她表現地都超乎他意料的勇敢。

然而一想到這份勇敢極有可能來自於幼時“失怙”，不受重視，只能依賴自己而逐日練就的，心裏對她生出絲絲心疼。

他想起自己生活的那個時代，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誰不是被家中父母當眼珠子般寵著護住，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也會想法子幫忙摘下來的。

偏偏她生在富貴之家，卻無一絲驕矜之氣。

他眼中的沈泠就像一株生命力頑強的野草一樣，無論遇到風雪肆掠，還是幹旱缺水，都能想法子活下去。

盡管，她本應該是被人養在花房裏精心照料的一朵嬌花。

“歇好了麽？歇好了，便早些上路吧？我等不及要回家了。”季炎西的話，打斷了司馬昱的思緒。

沈泠扶著車壁站起身，並彎腰扶起田媽媽。

主仆四人攜手繼續往前。

司馬昱與李知卓落後一步，跟在後面。

這一路李知卓總會忍不住將目光放在他身上，看兩眼又挪開。

很顯然，他有話想對他說，可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加之身邊又有著許多人。

但若只剩他二人，李知卓想，或許自己更沒勇氣面對他。

因此，他清了清嗓子，看著司馬昱道：“你今日不去詹事府可打緊？”

司馬昱略有些意外，他竟連自己在詹事府任職都知曉，看來他雖被囚禁，對於外界事情，卻並不是一無所知。

他看著李知卓搖了搖頭，“不打緊。”他年紀小，本就只擔了份閑差，去不去也無甚要緊，不過是太子拉攏他的一個手段而已。

“禁錮你的自由，是父王的註意？”司馬昱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紅痕，低聲問道。

李知卓將手往袖子裏縮了縮，淡淡地“嗯”了一聲。

“你娘...”他頓了頓，嘴裏滿是苦澀，“她是受我拖累......”

沈泠支著耳朵 ，凝神聽著這父子二人的對話，微覺驚訝。

她本以為李知卓是受李夫人連累。

畢竟當年梅氏謀逆之事爆發出來後，杭州李氏一族若是及時退掉與梅氏的婚約，並帶頭落井下石在今上面前表一番忠心，李知府也不會保不住知府在之位，李知卓也不會被革掉功名。

可是杭州李氏沒有那麽做。

相反，李知府四處為梅氏奔走呼喊，李知卓遠在京城，甚至去京兆尹擊鼓鳴冤。

然而，今上認定梅氏謀反，又怎會聽他們的辯解之詞，依舊判了梅氏抄家問斬，並判了李氏連坐之罪。

李知卓被革出功名後，便從世上銷聲匿跡，誰又能想到，他竟被陵王關到梅莊，而且一關就是二十幾年。

“他為何要關你？”

李知卓看著司馬昱面上苦澀愈濃。

“你娘被沒入教坊司，是我去陵王府求的王爺，求他出手相救。”

見司馬昱神色專註地看著他，李知卓繼續道：“當年陵王游江南時，曾與你娘有過一面之緣，並花千金，請人畫了一幅你娘的畫像。我與你娘那時已有婚約在身，便前去向陵王討要你娘的畫像，因此認識了陵王。你娘被官兵押之京城後便被沒入教坊司，她性子倔強，斷忍受不了被淩辱之恥，我怕她想不開自盡，便尋到陵王府，求陵王出面相救。

陵王對你母親一直心生戀慕，他救下你娘後，便欲將你娘納入後院，你娘誓死不從...”

“於是他便抓了你，用以脅迫娘親？”司馬昱看著李知卓問道。

李知卓沈默地點點頭，“不僅如此，他還威脅我們，若是一人自盡，另一個也將生不如死。”

說道這裏，李知卓苦笑了一下，“說到底，還是我與你娘對於這個世道心有不甘。”不甘心就這麽死了，這才被陵王挾制了這麽多年。

只怕不止不甘這麽簡單吧，不然誰能受地了幾十年如一日地被捆在床上，或者天天對人假顏歡笑，曲藝承恩？

一想到這個，司馬昱就覺得心情沈重。

作為他們兩人的骨肉，這個身子要承擔的事情只怕不會少，盡管內裏的芯子已換了，誰讓他用了人家兒子的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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