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湘那一下來地十分突然，饒是沈泠反應迅速地伸出右手抓住了馬鞍，整個身子卻已貼著馬腹騰在半空。

她一手反握住沈玉湘的手腕，一手緊緊抓住馬鞍，大聲質問著沈玉湘：“大姐姐，妹妹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你竟要對我下殺手！”

沈玉湘本在心裏有十成把握，自己那一下定能成功將沈泠翻下馬背，然她掉下路邊的陡坡，而後在寒冷的雪地裏自生自滅。

而她則借口雪夜路陡，她一個小姑娘實在不敢貿然下去，唯有去大營搬救兵。

那時正是戰況最激烈的時候，自然沒人敢擅自離去。

她無奈之下，唯有先行幫助護國軍擊退韃子進攻。

而待護國軍大勝之後，再去尋沈泠，只怕她早已被凍成了一個雪人兒。

沈玉湘的打算無疑是很好的，可現實去與她的預期背道而馳。

看著咬牙與自己較著勁，卻因年小而顯得分外吃力的沈泠，她面上露出一個猙獰的笑意，“你確實惹到了我！因為你的生母是謝昭華！看著你這張臉，我就無時無刻都會想起她！”沈玉湘咬牙切齒地說著！

語畢，她忽然用力踢著馬肚子，馬兒吃痛，愈發賣力地跑了起來。

沈泠身子掛在馬背上，一顛一顛地，加之風刀霜劍，氣溫苦寒，沒過一會兒，她的全身就凍地並冷徹骨，手指更是痛地沒有知覺，仿佛已與身體割裂。

看著她苦苦掙紮的模樣，沈玉湘面上的笑容卻十分燦爛，“三妹妹，讓姐姐送你最後一程！”語畢，她反手一擰，一點點將沈泠抓著 自己右臂的手指擺開，而後彎下腰，趁沈泠反應過來之前，用力將她右手的大拇指掰離馬鞍。

沒有大拇指為支點，沈玉湘用右腳對準她的腹部用力瞪去，腹部一陣劇痛，沈泠四根手指的力道再也支撐不住整個身子的力量，被沈玉湘蹬下馬背。

身後是高大數丈的陡坡，耳邊寒風咆哮，雪花在疾風中肆掠，一切都發生地十分快，不過瞬息之間，於沈泠而言，卻似從人間墜入地獄一般。

“嘭！”她後背著地，砸到軟綿綿的雪地上，整個人一陣眩暈，很快便被厚厚的積雪所湮沒。

“駕！”頭頂，沈玉湘清喝一聲，絕塵而去！

“不能睡過去！”沈泠對自己說道，艱難地擡起雙手，一下又一下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待腦中那陣眩暈感散去，她雙手支地，咬緊牙關，緩慢從地上爬了起來。

天不知什麽時候亮的，周圍迷迷蒙蒙，有些微光。

舉目四望，茫茫一片雪白，一望無垠，沒有邊際。

人在其中宛如一只螞蟻，東南西北更是辨別不清。

沈泠四下看過之後，仰頭看著面前的陡坡，方才她就是從上面滾下來的。

她在雪地上留下的深刻痕跡，宛如用石頭在沙地裏咋了個大坑般明顯。

積雪的厚度已越過了她的膝蓋。

沈泠揉了揉發僵的雙腿，沿著被滑下的痕跡，嘗試著往上走。

才走了兩步，她便腳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

她從地上爬起來，彎著腰，擡起右腳深深地踩進積雪深處，並用腳碾了碾，確保才實後，才擡起左腳，重覆方才的動作。

這般走了四五步，坡度太陡，雙腳支撐不住她身體的重量，哪怕踩地很結實，她依舊滑了下來。

第三次，沈泠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往上爬，眼瞧著爬了三成的路，地上的路實在過於濕滑，她的雙手缺少依附，再一次不甘地滑了下陡坡。

經過方才一番運動，她的身體終於不再冰冷僵硬地宛如冰塊，然力氣也損耗了大半。

若是再這樣毫無章法地試上幾次，她遲早會精疲力竭，再挪不動四肢，最後活活地被凍死在這漫天風雪裏。

沈泠停了下來，在腦海裏回顧來時的路。

他們先是攀過了一座山，看著地勢走向，陡坡之上，應該是下山的路。

也就是說，她此刻正在安嶺山以南。

嶺山以北與玉隆山交界，是韃子的底盤。

這嶺山以南自是屬於大懿的。

或許她繼續往南走，能遇到人煙也說不定。

只是不知，在她找到村莊或是屋舍之前，她會不會先被風雪淹沒或者凍死。

可待在此處，更是只有死路一跳。

猶豫一瞬之後，沈泠轉過身，艱難地擡起腳，朝與陡坡相反的方向，緩慢地走著。

可是她忘了，這是一座山。

被積雪覆蓋的地方，平坦地宛如寧靜的湖面，積雪之下則是千溝萬壑，縱橫交錯。

沈泠向前沒走出幾步，腳下踏空，整個身子往前撲去，墜入厚重的積雪之中。

又是一陣將骨頭都震散的顛簸，順著陡坡滾到底後，沈泠整個人爬在地上，臉朝下，挨著冰冷的積雪，好半天眼前都是一片黑暗，無論她怎麽用力，都掙脫不開。

她覺得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墜入了地獄裏。

否則除了痛、冷和黑之外，就怎麽也感受不到呢？

或許這一次也和上一次一樣，死亡來得如此猝不及防，讓她一點應對的時間和準備都沒有。

這一次，出奇地，沈泠沒有責罵老天不公玩弄於她，而是顯得異常地平靜。

這一次，在這具身體裏，她已努力做到好。

既然如此，那就平靜地接受死亡麽？

可以麽？

自然不可以！

她還沒有找到謝昭華，她還沒有確定她的安危，她甚至都還沒有遇到許尹松，他欠她的債，她都沒有一一討回來。

還有沈玉湘，她又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對親妹妹痛下毒手，卻並不會受到絲毫懲罰，甚至志得意滿地存活在這人世間？

憑什麽？

憑什麽那些做了壞事的人，能夠好好地活著，而她偏偏得死？

這難道就是這個世間的生存法則？

這難道就是天意？

若是如此，她決定與這種天意再抗爭一下！

牙齒緊咬著下唇，口腔裏充斥著血的甜腥氣，雙手緊緊抓一抔雪在手心，任其緩慢融化成水。

手心留著冰涼的水滴，舌尖舔著唇上的血水，沈泠猛地仰起頭，在空曠的天地間，睜開雙眼！

然後，她看到了一束光。

不用於積雪反射出的刺目的白，那光是黃的，在她視線範圍內閃爍，仿佛溫暖的顏色。

她看到了攜著那束光的人，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龐。

“謝昭華！”她朝著那女子張了張嘴，卻生生將聲音囫圇吞在了喉嚨裏。

因她看到了女子身旁的另一張臉，那個面朝她深一腳淺一腳，踽踽行來的少年——司馬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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