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酒吧的角落，將臉深深地隱藏在昏暗之中。耳邊縈繞著歌手低沈的聲音，吧臺邊竊竊私語的男女們，像極了水池中交頸嬉水的鴛鴦。

他有點緊張，手放在桌上微微顫抖，一邊的服務員走過來，非常禮貌地問道：“先生，還需要點什麽嗎？”

“一杯藍山咖啡。”他的聲音竟然有些沙啞了，於是喝下一口檸檬水，輕咳了一聲。

咖啡很快就端了上來，他顧不上燙便啜飲一口，擡腕看看時間，心中越發揪緊了起來。

還有，五分鐘。

二十年前的傷痛仍歷歷在目，他在她二十歲那年的一場“意外”邂逅，二人結下五十多年的姻緣，可其中後二十年，是在斷斷續續的分居中度過的。

她已蒼老，他卻一直那麽年輕，如她初見那般。

她提出分居的時候，眼中有愴然的淚光：明，我初遇你時便知道你不是凡人，這些年來，我為了躲避旁人的風言風語，與你搬了多次家，可即使現在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你是我的兒子，而現在已經有人懷疑你我的關系，我們，我們……

她再也說不下去，一言不發地收拾了行李，獨自搬到外面去。

他每周去見她三次，每次行周公之禮時她必然要熄了燈，在一片漆黑中與他擁抱，有時候歡愛過後，她會躲在被子裏，低低地哭泣。

她55歲後便不再與他親熱，兩個人有時候會一起去公園裏曬太陽，餵湖中的野鴨，他會為她做按摩，路過的人們見了，都要稱讚一句：看，兒子多孝順。

再過十多年便沒人這麽說了，他們會嘖嘖讚嘆道：老太太，您的孫子真是乖巧。

她已經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她被他推在輪椅上，看著湖面的夕陽，問道：明，為何不許我自盡？我早些死，你我就不必如此尷尬，我也可以，快些開始一個輪回……

他黯然垂下目光：這是天意懲罰，若你尋了短見，那這次輪回便不算數了。而且……你尋死，我無法不阻攔。

她默然地闔上了雙目：明，我有些口渴，你能給我買一杯奶茶來嗎？

他忙走到馬路對面的飲品攤，在制作中回頭看她。

小茜，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看著你在我身邊闔上雙眼不曾睜開，被那種絕望之極的黑暗吞噬的痛苦，你可懂？

比如說上一次分別的時候，是你在回家路上出了車禍，我急匆匆地去尋，跟你一起上了救護車，在車上，你看著我，聲音微弱地笑著說道：真好……我不必讓你看到我年老醜陋的模樣……

然後她便沒了聲音氣息，手在他掌心中，慢慢變冷。

奶茶好了，他匆匆地付了錢，幾乎一路小跑跑了回來，蹲在她身邊，她仍是垂著頭，他把溫熱的奶茶放在她手裏：“小茜，奶茶來了哦。”

沒有回音，他心中一冷，忙去試她鼻息，手顫抖著扶在她肩膀，一滴漣漪，在奶茶中蕩滌開來。

夕陽收走了最後一絲餘暉，她的身子已經變冷，而奶茶，還是溫的。

楊明打了個冷戰，手中的咖啡，不知端了有多久了。

不，那是上一世，已經過去了，他不該再想起。如今，小茜會以凡人之軀，再次迎來自己第七七四十九次重生。

她的每一次離開，都好像在剜他的心似的，明知她還會重生，明知九九八十一次劫難後她就可以恢覆仙根再次成為不老不死的神仙，但那樣的生死離別，還是讓他痛徹心扉。

他等了二十年，還有幾分鐘時間，她就可以再次出現，他不要帶著上一世的悲傷迎接嶄新的她，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撫平本就整潔的衣服，摸了摸頭發，確定會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繼續靜坐等待。

心中一陣悸動，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一陣雀躍：小茜來了！這種感覺，是她靠近了！

酒吧的大門開了，大約七八個男男女女一起湧了進來，其中有四個或甜美，或可愛，或妖艷，或文靜的女子，都在二十歲上下。

那一群人霸占了酒吧另一端的角落，有男孩高聲大笑，招呼酒保來最烈的酒水，便有女生嗲嗲地抱怨：“你好壞哦……是不是想灌醉我們做壞壞的事情呢？”

那男生看起來倒還俊秀，卻滿臉的不正經和輕浮之色，靠近了那女孩，眉飛色舞、聲音邪惡：“那個，可叫好事呢！”

“討厭啦！”“你好壞哦！”“你最差勁啦！”眾男生女生笑成一團，幾個女孩子雖然嘴上說壞，卻一個個臉上都飛了紅暈，笑得開懷。

楊明蹙起了眉頭，看著這群與自己格格不入的少男少女，收起本想放出的神識，他決定不去看對方的魂魄和隱藏的冥王仙根，這一次，他想試著能不能從眾多人之中，準確地找到小茜。

他隔著人群，冷冷地看著不遠處那桌人的一舉一動，沒想到那樣荒唐輕浮的一群人，在酒吧裏要了烈酒，竟然開始的游戲，竟然是，三國殺？

“閃電！”可愛女子放下一張牌，“大家小心不要被雷劈到啊！”

“自殺啊你！”一個戴眼鏡，看起來還算斯文的男孩抱怨道。

“我殺你。”文靜女放下一張牌，指著旁邊個子最高樣貌最好的男孩說道。

“喲喲喲！”眾人起哄，“看不出小茜還蠻厲害的嘛！”

她身邊，也是眾人中最輕浮的男生不屑地撇撇嘴角：“小茜，該我出牌嘍！”他笑嘻嘻地按下一張牌，“順手牽羊！”

小茜癟癟嘴：“我牌很少了，可以改別的嗎？”

輕浮男生大笑三聲，狠狠地在她胸上抓了一把：“這樣就算牽過羊了，哇哈哈哈哈——”

眾人哄堂大笑，文靜女生羞紅了臉，卻也沒發作。

楊明的臉色霎時冷了下來，他握緊了拳頭，強忍住走出去的沖動，生生壓抑住那股在心底的火苗，另一只手在身後，悄然念訣。

妖艷女子見此狀況，將一張紙牌放進低胸的乳溝中，對著輕浮男孩笑道：“帥哥，如果你還有順手牽羊，我讓你拿這張。”

輕浮男孩眼中有垂涎之色，卻遺憾道：“沒有了，給你一張殺好了。”說著丟了一張。

妖艷女子嬌嗔了一聲，在他肩膀打了一記：“討厭死了！”

相貌甜美的女孩一直在咯咯地笑：“帥哥還有牌嗎？”她指著自己只剩下一格的血牌，“還有殺的話，人家就掛掉了耶。”

“桃園結義！”輕浮男繼續出牌，每人都加了一格血，甜美女孩笑得更開心了。他對妖艷女眨眨眼睛，“姐姐我們兩不相欠了，下次如果我還有順手牽羊，你……別忘了哦。”

一邊的可愛女生用牌遮住眼睛以下的部分微笑，輕浮男指了指她：“反間計！”

她似乎是楞了一下：“我也要？”

“廢話！”

很遺憾的是女孩沒有猜對花色，減少一滴血，她幽怨地看著他，扁扁嘴，什麽也沒說。

輕浮男的牌總算出完了，繼續進行一輪之後，閃電判定一直沒有生效，輪到輕浮男的時候，他無所謂地亮開了判定牌：“不會那麽倒黴啦……”

那張牌赫然是黑桃2。他瞪大了眼睛，忙扔進牌堆：“不算不算，這個不算！”於是又掀起一張。

黑桃3。

黑桃4。

黑桃5。

黑桃6。

黑桃7。

黑桃8。

黑桃9。

他圓滿了。閃電所能打到的區間，他都遇到了。他的人物一共只有三滴血，而閃電能劈死的，正好也是三滴。

死的那刻，沒人手裏有桃牌能救他一命。

這分明是……老天要他死。

輕浮男氣得摔了手中的牌：“不玩了，不玩了！沒意思！”他叫上眼鏡男和高帥男，“一起尿尿去！”

女孩子們自然抱怨連天，他拍拍屁股就走了。

楊明表情異常冰冷，他站起身，也跟著走了過去。

廁所裏，三個男生一邊放水一邊低聲談論著什麽，說著說著發出淫蕩的笑聲，楊明站在外間洗手，一雙手，搓得通紅。

聲音最大的當然還是輕浮男：“我不管！這幾個妞裏，我看中小茜了，是兄弟都別跟我搶！否則這種好事就沒下次了！一會幫我灌倒她，實在不行就下藥，今晚一定爽死了，咩哈哈哈哈……”

楊明關上了水龍頭，擡起頭看鏡中的自己，表情仍是非常平靜，看不出一點悲喜。他站直了身子，朝廁所裏面走去，正好那三個人也走出來，輕浮男撞上了他的肩膀，隨即滿臉帶笑地說道：

“抱歉啊，帥哥。”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對方：

“小心點。”

男孩不在意地笑笑，轉身就走了，剛邁出了幾步，又好像想起什麽似的再回頭看了楊明一眼，撓撓頭，道：“哥們兒，我看你有些面善，我們見過嗎？”

楊明冷笑：“誰知道呢。”

男孩這次沒有猶豫地走了出去，回到座位上，又跟那群人劃拳喝酒起來，席間，小茜明顯被幾個男生輪流灌酒，最後終於不勝酒力，昏沈沈地拒絕：“不，我不能再喝了……”

輕浮男跟其他兩個男生使了個眼色，眼鏡男推推眼鏡，“小茜，你不想上廁所嗎？”

小茜被可愛女生和甜美女生架著去了廁所，輕浮男笑嘻嘻地將一把粉末灑在她杯子裏，妖艷女吐了一口煙，“你小子夠陰的啊。”

“我哥們兒今晚陪你，夠補償了吧？一會別亂說話，你懂的。”輕浮男指了指身邊的帥哥，妖艷女微笑一下，便不言語了。

小茜一會就回來了，剛剛似乎在廁所裏吐得七葷八素，不過貌似清醒了一些，輕浮男殷勤地將飲料送過去：“來，美女，我特意為你要了點茶水，喝了會好些。”

她咕嘟咕嘟就喝下去了，然後整個人倒在他身上，用手勾著領口：“好熱……渾身……好難受……”

輕浮男大喜，抱起她的肩膀就告辭：“我送小茜回家，你們繼續！”

眾人露出會意的笑容，輕浮男笑嘻嘻地將她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以最快的速度除了酒吧，攔下一臺出租車，直奔酒店而去。

他輕車熟路地開好房間，打開浴室的花灑，把小茜剝了個光，洗幹凈之後，他裹著一張浴巾把她抱出來放在床上平躺著，然後開始脫自己的衣服，脫著脫著，他好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把手伸向放在身後寫字桌的包包，忽然好像碰到了什麽似的，他疑惑地轉過頭，寫字臺後的椅子上赫然坐著一個男子，正面色陰沈地看著自己。

“媽呀！”他嚇得跳了起來，忙回頭看了看鎖好的房門，“大哥你是怎麽進來的？”

對方擡眼看他，慢條斯理道：“這位小哥是要做什麽？”

輕浮男看了看自己脫了一半的衣服，又看了看床上裹著浴巾的小茜，苦惱地抱住頭：“如果我說是討債……你信麽？”

“那你繼續，我很好奇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輕浮男幾乎要哭出來了：“你這麽看著……要我怎麽做接下來的事情……”

“那，你需要我的幫助嗎？”

“這種事情要怎麽幫忙……”

楊明微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楊明，請問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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