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焰一身鮮艷的紅袍坐在臥房之中，單手托腮，潭水般深邃安靜的眸子，若有所思。

今天是他和雅諾的大喜之日。

雅諾很喜歡他，很依賴他，當初他向她求親的時候，她雖然意外，但卻仍然欣喜地答應了。

只是……發生過的，真的可以輕易地抹殺掉嗎？

他知道，執明已經離開，雅諾的命運已經被改變，她生命中不再有執明的存在，於是，她愛上了他。

他記得，他還清楚地記得，她曾說過——

如果我最先遇到的人，是你，就好了

如果我能跟你在一起，就好了。

如果我愛的人，是你，就好了。

現在真的如她所言，時光倒轉，回到那最初的從前，源頭改變了，水流幹涸了，她和執明的孽緣，終於解除了。

八千三百年前，雅諾沒有遇到執明，但是一個月後，她在一次狩獵中被野狼抓傷，傷口惡化不治，苦撐了一月之後，便死去了。

即使只能改變到這一步，也好。只要沒有那段痛苦的經歷，雅諾就是幸福的。

雅諾死後，純潔無瑕的靈魂進入冥界，淩焰便把她留在身邊。

他將她的肉體改化成仙體，以自己徒弟的身份陪伴著他。

其實，有很多事，她都不知道。

比如她一直認為他是因為可憐她才要她的。

或許剛開始，他對她，心中是懷著憐憫的，他不忍心看她在地獄中自虐自殘自甘墮落，他想超度她到怨靈的彼岸去，可是她仍然選擇了魂飛魄散。

在她決絕地撲向他手的那刻，她的魂魄在他掌心一點一點慢慢支離破碎……

他驚訝地觸到她那決絕向死的心時，他已愛上她。

這愛來得似乎有些遲，但總算不至於太晚。

他輸了她，眼睜睜地看她被執明帶走，心中卻篤定：

總有一天她會回來。因為他們的姻緣，已經註定。

重新來過的這八千三百年，對於他來說，是最幸福的時光，不過在這幸福的同時，他也知道，對於另外一個人來說，這八千三百年是最痛苦的煎熬。

這幾千年，執明遲遲不肯上奧林匹斯山，他要清清楚楚地看到星藍安然度過這八千多年的光景，他要確認她幸福無誤，才肯離開。

看著自己在意的人與他人開心生活，愛上除自己之外的人，執明的心裏是怎樣的感覺？

淩焰不知道，而且那也不是他關心的問題。

就算一向口碑極好的他被人稱為趁人之危，他也不在乎。

他只要擁有雅諾的一世廝守，他要給她幸福。

淩焰教她練功，教她識字，他用盡整個身心來培養她，她就是他溫室之中，最嬌艷的花朵。

星藍是執明的，雅諾卻是他的。這樣想來，他只覺寬慰不少。

他不曾搶了誰的，她就是他的幸福。

雅諾是水性體質，淩焰因材施教，教給她一系列水系法術，可是一日，一團陌生的冰雹從她手中發出，雅諾楞了半晌，轉頭問他：“師父……那是……什麽？”

他心中一窒，腳下踩空，險些摔倒。

怎麽會？雅諾分明從未學習過冰雪系法術絕技的……

抓住她的手，緊緊地盯著她的眼睛：“小諾，你有沒有想起什麽？”

對方一臉茫然：“師父。你在說什麽哪？”

那水波般清澈眼睛，也是茫然的。

她不會騙他。

按理說，雅諾的命運已經被改變，那段與執明相處的經歷和記憶都已不覆存在，沒有發生過的事實，只在他們幾人的記憶中，對於法力不夠高深的神明來說，根本不會留下星藍的一點痕跡。

可她怎麽還記得冰雪攻擊的招數？

有時候，雅諾一個人獨處時，會楞楞地盯著自己的右手看個不停，當他走近，她舉起右手的拇指，表情迷惑地問他：

“師父，你看我的拇指，似乎怪怪的……”

淩焰仔細地端詳了好幾次，可是從來沒發現有什麽怪異之處。

光潔纖長的手指，連一點疤痕都沒有。哪裏怪怪的？

他承認他是很在意很緊張，每次雅諾出去玩的時候總會讓仆人楚邪跟隨，生怕出了什麽差錯。

或許，是他太多慮了。對她來說，根本沒有發生過的命運怎麽能取代他們這幾千年的廝守？

這個時候，不應該胡思亂想。

淩焰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漆黑的長發披灑在大紅的新郎袍上，湖藍色的眸子定定地望了鏡中略有不安的自己片刻，站起身來，有點焦躁地在屋裏踱步。

心裏……這難以平覆的波動是什麽？

還有半個時辰就是吉時，今夜之後，雅諾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不會有任何變數。

但是到底為什麽心中的波濤不但難以平覆，反而更兇猛激烈起來？

“大人！”楚邪驚慌的聲音響起：“不好了——”

淩焰心中一沈，身子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仍竭力平覆情緒，語氣仍是一貫沈靜的腔調：“怎麽了？”

“夫人她留下這個。”楚邪焦急遞過一紙信函給他：“就不見了……”

觸到那張紙的時候，淩焰的心神反而安定下來了，他拆開封印，展開信紙，素凈的信箋上沒有字，只有稚嫩的筆法畫著一只飛上雲霄的鳥兒。

飛翔著的鳥兒，是自由的。

淩焰小心翼翼地把信箋折好，揣入懷中，抿緊的嘴角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那些如果，也不過是沒有發生的如果而已。她說她會愛他的，可是，她終是不肯。

這世上多多少少的如果，都不過是執著癡人們一廂情願的假設。

淩焰垂下了頭，黑緞般的青絲傾瀉下來，遮蓋了臉龐，沒有誰看見，此時他臉上，是怎樣的表情。

即使如此，他仍然，是個執著的癡人。

無怨，亦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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