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腳，白玉案，潔白如雪般的玉桌，看起來確是賞心悅目。

執明長指輕輕地托著下巴，一雙永遠冷睨萬物的藍眸沒有半點波瀾。

白色……果然很好看，果然很配這屋內的裝飾。

考慮哪天把玄武天臺階的地磚也換成漢白玉的。

“你騙我！”對面的賤貓一聲淒厲的哀嚎，他轉過視線，眉頭輕蹙。

“我騙你什麽了。”聲音仍是冷冷的。

星藍咬著嘴唇生悶氣，狠狠地把碗筷摔下，碧綠如青蔥的翡翠晶碗，就那麽撞在了新換的白玉桌上，他的眉頭沒有半點舒展，聲音加高了一分：

“說話。我幾時騙你了。”

星藍一雙大眼睛緊緊地瞪著他，拉進了二人距離，他清晰地看到星藍瞳仁中印著自己的影子：“你說你很會做菜，跟著你不會後悔的……”

思忖片刻，迅速從腦海中搜羅出相關話語記錄，檢視完畢，不過電光火石的一瞬：

“沒錯。我是這麽說過。”

“所以你騙我了！”星藍似乎很委屈，眼中噙滿淚水，指著滿桌豐盛的菜肴：“這些東西，難吃死了！”

“不可能。”他的身體靠回椅背，雙手交握，支在白玉桌上，篤定地回答。

一只仙中的菜鳥居然質疑他的廚藝？這滿滿一桌子菜可是他研究了整整一個時辰，反覆試驗對比，不斷突破嘗試，將古法烹飪之精髓混入當代美食之創新，集合古今大成，貫通中外精華，加以上神技巧點撥升華，才精制而成的，怎麽會難吃？

“老家夥你嘗一口就知道了！”對方不依不饒地夾了一筷子菜，就要送上他的嘴邊。

眉頭緊鎖，呵斥：“放下。”

星藍一楞：“你自己的傑作，自己嘗嘗看啊！”

“不需要。”

一抹氣急敗壞的紅潮湧上了星藍的臉，她咬牙切齒地喊道：“武斷自負的老家夥！”

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他開始內省，最近是不是有些太慣著這只單細胞賤貓，導致她無法無天，連對主人的起碼尊重都喪失了。

“你倒是說說，你做的這是什麽菜啊？”內省還未結束，對方又發來一支箭矢。

他向來反應極快，從來不遭偷襲：“漁歌唱晚。”

輪到那只單細胞笨貓大腦暫停轉動了，她瞪大眼睛，不可理解地轉了轉又眨了眨：“那是……啥東西？”

不必探出神識算計也能預料到，這只傻貓遇到了超越自己想象處理範圍的問題就會這樣，她的大腦此時處於空白階段。

“魚。鯉魚。”他好意引導對方走出自己的思維怪圈。

“鯉魚？河裏的鯉魚？”對方的聲音提高了八分。

“確切地說，應該是躍上龍門那一瞬間，尾巴已經變作龍尾，而身體和頭還沒來得及換成龍的鯉魚。”他循循善誘：“據說吃了這種鯉魚，白癡也能變成文曲星。”

“你說誰是白癡啊？”這種問題，笨貓一向反應極快。

“反正沒說你。”他一向趨吉避兇，痛擊之後便溜之大吉，剩下笨蛋自己回味。

“嗯……”果然，笨蛋就是笨蛋，他見她雙手托著臉頰，神情苦惱地望著桌上豐盛的菜肴。

“除了魚……你還放什麽了？”思索了良久，笨貓終於開始發問了。

有問必答，還怕她不成。

“配料。”他淡淡地說道。

“我知道是配料！我問你是哪些配料？”笨貓的眼睛又開始死死地瞪著他了，好像比桌上的死魚更死不瞑目。

“有人界的，也有仙界的。我放了很多。”

“說……來聽聽。”

“蔥、姜、蒜、仙酒，靈醋，晴糖，雪鹽。”他一手托腮，一手輕輕在桌上叩擊。

“青筍、香油、芥末、胡椒、瑞木耳，朱青椒、嵐花籽、潛海米、水洋蔥、陸百合，天馬蹄……”

對方的臉色開始變化。

可是配料還沒有說完：

“何首烏、人參果、刺五加、枸杞、黃芪、靈芝、紅景天、仙蟬蛻、神龍角、麒麟髓、鳳凰燼、天蠶僵、饕餮肝、龍涎香、玄鳥精……”

那只笨貓已經出現了暈眩的癥狀。

“巴豆、砒霜、斷腸草、曼陀羅、鶴頂紅……”

“餵餵！”星藍終於恍然大悟，雙手用力一拍桌子：“你居然給我用毒藥當配料？”

“反正你已經是仙體，凡間的毒藥奈何不了你。”他揮了揮手中剛剛調配的仙界毒藥“滅神穿腸露”：“我還沒有放這個。”

“你要謀殺我嗎？”一聲兇狠淒厲的貓呼。

嗯……說實話，剛剛這瓶藏在袖子裏的這瓶藥，他差一點就放在菜裏了，真的，只差一點點。

如果當時手微微一松，放那麽一兩滴進去，現在他面前的這頭賤貓就不會這麽生龍活虎、青筋暴起了吧？

他有點後悔起來，只要那麽一下子，就能天下太平，世界安靜。

“師父……你根本不會做菜！你騙我！”這頭貓居然在抹眼淚。

“一大桌子菜。你每個都試試，再做結論。”目前需要一招緩兵之計。

“一大桌子菜……”對方開始不滿地磨牙：“你這一大桌子都是一樣的菜！”

執明看了她一眼，平靜地回答：“不一樣的。”

“不一樣？”星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這一盤魚焦了，那一盤肉散了；這一盤全是湯不見肉，那一盤亂糟糟的看不出形態；這一盤的蔥花蔬菜還是生的，這一盤魚還帶著血絲……”

“那些是成品之前的實驗品，擺在離你最近的那盤才是最終成果。”他好意提醒。

“嗯……沒錯，這一盤是整桌裏看起來最無法挑剔的了……”星藍低下頭看那道菜，姿勢有些像默哀：“可是這道是最難吃的！”

他的長指掃過額頭的發梢，又再度與另一只手交握在桌上：“因為那菜是材料最全的。所有的，配料，裏面都有。”

大殿裏響起星藍的一聲哀嚎：“我抗議！我絕食！我寧可餓死也不吃這種東西！”

這聲轟鳴久久回響在玄武天上空，餘音不絕。

執明站在仙界的瑤池旁邊，擡頭望著那蛋形的建築，有些恍惚。

他為什麽非要來這種地方不可？

為什麽要管那只笨貓的死活？餓死她又有什麽要緊？

沒錯，那只貓何足掛齒，死掉也不可惜，只是——

他瞇起眼睛，有些負氣地望著瑤池的後廚。

他怎麽可能會有做不到的事情？居然被一只無足輕重的賤貓所恥笑鄙夷，還讓對方抓住他的小辮子不放，一口一個你騙我，一口一句難吃死了……

叫他怎麽能咽得下這口氣？

他沒有做不到的事情，何況這種小事。

“真武大人？”身後一聲含著笑意的問候，刺得他後背一陣發麻。

又一個對他有非分之想的仙人。

轉過頭，來者正是仙界為數不多的修煉到神境的仙人，靈虛道人。

對方年歲不小，雖然和他無法相比。

靈虛道人已經修煉到中神，實力不容小視，只不過，在他面前，仍是小小後輩。

“何事？”執明冷冷地回答。

靈虛道人眼中冒出興奮的亮光，“真武大人現在有空麽？我……”

他剛想回覆沒空，可是探到對方內心的那刻，決定接受那個提議。

“我請您去仙界第一酒樓醉仙樓小酌如何？那裏的飯菜是仙界最好吃的！”

去又何妨？他不動聲色，心裏卻一陣輕松：

得來全不費工夫。

櫻桃孔雀肉。酒釀鯽魚酥。金絲酥雀。花菇鴨掌。蓮蓬豆腐。金絲燒麥。一壺醇燒酒。

不由得微微蹙眉：在仙界的酒樓裏居然點的都是凡間的菜色，請客的那人，也太小氣了些。

吃過之後，才發覺，原本平常的材料經過巧妙組合，竟然能千變萬化成如此美味！

他本來，認為自己做的菜，是很好的。

不過那是在沒有比較的前提下。

吃了幾口，執明放下筷子，冰冷地拋下話：“把你們的老板叫來。”

靈虛道人有些惴惴：“莫非是飯菜不合胃口？”

執明不理他。只在包廂中一心等人。

不一會，一位相貌尋常的仙人飄然而至，他捋著八字胡問道：“真武大人，有何貴幹？”

“你叫什麽？”

酒樓老板楞了一下，繼而答道：“在下易牙。”

易牙？他感興趣地挑眉。

易牙，可是仙界中的食神，據說他那雙手碰過的，即使是木屑鋼鐵，也能變得美味，讓人食指大動。

執明仍然面無表情：“教我，怎麽做菜。”

“啊？”易牙和靈虛道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

“這個……恐怕……”易牙苦惱地撥弄著自己的手指：“小仙維生的手段，即使在玉帝瑤池那裏，也很少操刀……”

“我只在家自己烹飪，不會出去賣弄，絕對不會搶你飯碗。而且，我只學你九成神技。”他看著易牙說道。

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只是……小仙不明白……”易牙有些難解地問道：“您早已無欲無求，更不需食物果腹，學這些君子不近的雕蟲小技，有何用？”

“養貓。”他簡潔地吐出兩個字。

靈虛道人和易牙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您養只貓也要這麽大費周章嗎？

靈虛道人有些抱怨：“一只貓而已。您餵它魚怎麽都是開心的，何必……”

執明頓了頓：“她不喜歡吃魚。”

易牙說道：“既然是真武大帝養的貓，品種一定名貴得很。”

靈虛道人跟著附和：“既然是真武大帝養的貓，身子一定嬌弱得很。”

執明皺了皺眉：“她是一只品質低劣的賤貓，而且生命力超強，很難死掉。”

一滴汗水從易牙的太陽穴流淌而下，他終於妥協了：“大人請隨我來後廚，小仙只傳授您九成神廚技藝。”

成了。果然得來全不費工夫。

真武大帝這虛名雖然無用，但平日用起來，一定的震懾效果，還是有的。

不到一盞茶的時辰，執明從後廚走出來，神情依然平淡無波。

在外等候的靈虛道人一驚：“這麽快？易牙研究了三千年的廚藝，旗下弟子過千，他悉心指導了千年，學到五成者十中無一，可是您只短短一盞茶的時間就學到九成……”

執明有些懊惱：“不是九成。我本只想學九成的，可是一不小心，自己悟到了第十成。易牙現在，也很後悔。”

他其實也很後悔的。

都說君子遠庖廚……這讓他如何是好？

靈虛道人激動地說：“大人不愧是上古上神！我就知道……”

執明後退了一步。

愛慕，無論異性同性，他一概敬謝不敏。

靈虛道人面帶憾色：“其實……前陣子……我差點就可以應征上東方青龍天之位……只不過不敵孟章，否則，我們就可以經常碰面了……”

惡寒，自心底湧來，他嫌惡地又退後一步。

“真武大人……我可以經常去找你嗎？哪怕只是說說話……”不知不覺，靈虛道人又湊了過來。

“你離我遠一點！”一陣寒風拂過，吹起執明長袍的下巴，風過，衣衫依舊，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只是靈虛道人沒了蹤影。

“孟章。送你一件禮物。”他輕輕默念。

自此創下腳法最準的記錄。

“聞起來……很香。”星藍含著筷子，有些猶豫地看著滿桌的菜色，吞了一下口水，目光帶著幾分怯意地望著執明：“我可以吃嗎？”

執明仍然雙手交握，波瀾不驚地望著她。

終於抵禦不過眼前食物色香的誘惑，星藍壯著膽子夾了一塊，嚼了幾口，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良久，一滴眼淚，從臉頰緩緩劃過，滴落在餐桌上，留下一處晶瑩的水痕。

“師父……”

“怎樣？”

“我……從來沒吃過，如此美味的菜肴……”星藍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天啊！我以前吃的都是什麽啊？”

他的目光一陣柔和。

“師父……謝謝……”星藍笑了，水樣的眼眸中閃著光輝，他一陣錯愕，神識飄遠：

雅諾？

不，她不是雅諾。

她是星藍。

即使已然過了千年。

星藍小貓樣地蜷成一團，緊緊地靠在他的胸膛：“我以後都叫你執明，好不好？”

“嗯。”他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

“……我叫你明，這樣親切一些……”

“好。”

他怎會為一個無所謂的人物做到如此？他怎會留其他人在自己身邊？他怎會允許對方與自己如此親昵？

或許，是因為，她不愛慕他。她對他，沒有別人對他的那種令人作嘔的濃厚的、赤裸的欲望。

或許，這是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洞悉明了的，謎。

他有些疑惑，當初收留她，是否是個錯誤？

睡夢中的星藍緊緊抱住了他，喃喃囈語道：“雪……”

身體不由戰栗一下，他定定地看著她：

若是錯，那就一直這樣錯下去吧。

或許……也不錯。#####字數超多的番外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