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上……對他最忠誠的，就真的只有那個人了嗎？

對於她，他雖然厭惡，但卻不得不承認，這世上，對他最忠誠也是他最對不起的人，是她。

或許，事態並非無法補救。

她的屍體，幾百年來一直躺在毓龍山頂上，奇怪的是，她的身體竟然一直保持死前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腐壞。

或許是因為她與聚乾血脈混合的緣故，導致她的身體也沾染了一點仙氣，僵硬的屍體一直宛如初死的那刻。慘烈而決絕。

她沒有血色的臉上，這麽多年過去了，仍然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如果她知道所有災難都是因他而起，還會如此信他、愛他嗎？

站在雅諾慘不忍睹的屍體前，他矗立良久，一雙冰冷的眼眸居高臨下地瞪著那個他詛咒過無數次的人類，當再一次面對她的時候，他竟然發現，他對她，已經厭惡不起來了。

無論是誰看到對方心甘情願為了變成腳下這一灘難以辨認的東西時，都無法痛恨討厭得起來吧？

而且，觸到她凝固的血跡時，元神輕輕撞擊了一下，似乎喚起了體內玉鐲的共鳴，一層嶄新的神力迅速將元神包圍起來，在密室中苦練許久都無法突破的神力瓶頸霎時沖破，他的修為又升一層。

莫非……她的血，可以助他修煉？

值得一試。

思忖片刻，行動已經先思維活動起來，雙手飛快結印，源自盤古遺書的古老法印一層層疊加在那殘缺的屍體上，失去的左臂左腿開始緩慢生長，腹部的傷口也迅速愈合，不過與此同時，黑如深墨的覆雜花紋也隨之爬上了新生而出的身體，這花紋分明和天命之書如出一轍……

沒錯，因為那天命之書就是按照盤古遺書的口訣印記臨摹出來的，花色紋理，自然相同。

他身上有她的血，他沒有忘記，同時在打出最後一套手印的時候，他刺破中指，一滴鮮紅如瑪瑙的血液，從她眉心滴入，緩緩地沈了下去，消失不見。

他欠她一滴血，此時還她。

兩滴血，從此結下八千年的緣分。

他還要去冥府走一趟，接回她的魂魄。

在踏足那漆黑陰冷的土地的那刻，他突然在心底湧起了一絲驚懼：

就是這裏嗎？她居然在這種不見天日的陰曹地府受了這麽久的折磨？

如果她知道真相，還會不會願意跟他走……

探出神識，驚訝地發覺她的魂魄竟然在冥王宮殿的寢宮裏，難道她已經追隨了冥王嗎？

她不是說過，她的靈魂是屬於他的，要做他的奴隸嗎？

有些悵然地站在大門外，他不知該如何開口接她回去。

他從沒做過這種事情。

既然不知如何開口，那就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吧。

強搶，好了。

我情願從來沒有認識過你。

她自盡的那刻，心中最後叨念著的，竟然是這句話。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當時會說出那樣的話。

或許是因為，第一眼見到她，聽到的卻是她驚恐地呼叫別人名字的那刻，他的情緒，就已經開始不穩起來。

他記得女媧曾經評價他說：你這個家夥，嘴巴真是惡毒。

今天他終於意識到，原來自己真的惡毒。而且竟然會惡毒到這種地步，到了深愛他的人寧願死，也不追隨他的地步。

他無法說出口。

他無法說他回來找她，是因為愧疚。

他無法說他留她在身邊，是覺得寂寞。

他無法說他已後悔，他會用盡全力彌補對她的傷害。

他始終說不出來。

說出口的，竟然都是言不由衷的歹毒話語，一字一句地又一次傷害她已經不堪承受重負的心。

還好有他和有淩焰在。

集合他二人之力，趁小諾的魂魄還未完全破碎的時候收集修補，終於還原了完整的靈魂。

在粘貼魂魄的時候，一部分記憶始終游離在淩焰手中，靈魂只差那一片，無法拼湊完全。

“猶豫什麽？”他們此時目的一致，相處倒是和平了不少。

“這片魂魄上，是她最痛苦的記憶。”淩焰望著那片泛著潔白光芒的碎片，舉棋不定：“如果黏貼回去，她醒來還是會墮入無邊的痛苦之中。”

執明將那碎片包裹了一層緊密的結界：“這樣就可以了。拼接上吧。”

那段不堪回首的慘痛記憶，就這樣被封印在魂魄的角落裏，直到積滿塵埃，也不曾被碰觸過。

直到後來，變成毀滅一切的天劫。

他最後終於知道，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無論怎樣掩飾與補救，也仍然無法抹殺那真實的存在，就好像潔白的大雪覆蓋一切又隱藏一切，表面看起來似乎無痕無跡，清白無瑕，但下面所隱藏的汙穢，永遠無法消除。

雪，遲早會化的。

他又在她的元神和身體上各下了一層結界，讓她的過往曾經，再沒有神能看得清。

捧著那纖白的魂魄回到毓龍山，將山上清理一新，草木覆蓋了高山上下，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團魂魄安放進那已經被修覆完整的身體裏，他都不知道，原來自己，也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直至魂魄完全融入身體，那瘦削結實的身子又開始溫暖起來的時候，他的表情舒緩開來，心神都松了口氣，那張終日冰冷古板的臉上，輕微地蕩起一絲表情。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接近笑容的一次表情。

雖然知道赫拉對他的預言，但他有信心用自己的方式贖罪，而不會愛上這個女子。

他很自信，他不會愛她。無論從前，現在，還是以後。

留下一本初級修煉的天書，他躲在暗處默默地看著醒來的這個女子，因為那層牢固的結界，她失去了過往的記憶，但單純活潑的本性卻沒有半點改變。

饕餮聚乾的精魂凝成一顆蛋，石頭一樣地靜靜躺在她不遠處的山洞裏，聚乾是在積攢能量，或許哪天，他就會恢覆過來……

她是毫不知情的，每日一邊玩耍一邊修煉，餓了就吃樹上的仙果，她不知道這些仙果都是他每日趁新鮮的時候從瑤池邊采摘下來，又變到她身邊的普通樹木上去的。

她真的很笨。三百年過去了，她仍然沒有察覺到他的存在。即使每次她修煉到瓶頸時他傳音給她，她也不知道那個一直幫助她的“師父”，其實就在身邊。

他也沒有浪費一分光陰，他發現只要她生龍活虎地呆在自己身邊，輕松地運轉神力就可以修煉，而且效果遠遠勝過閉關的成就。

雙贏互惠吧。她下山了，呆呆地坐在焦黑的土地上看著自己身上的紋身發楞，他覺得，是該帶她走的時候了。

她卻已經不認識他了。

似乎是帶著殘餘的一點惱火，她對他，還是一副不滿的樣子，高傲如他，卻也不怪她。

他是為贖罪而來，他最對不起她，所以，也要對她最為特別。

如果對方是她的話……他可以忍讓。

忍讓，對他來說是多麽陌生的詞，可是在她身上他深刻地體會到了艱難不易。

他和她，都是自尊極高的，可她既然曾為他拋卻一切，他又有何不能投桃報李？

除了愛，他什麽都可以給予她。

她沒有變，即使那副好色的死樣子，也沒有變過。

他曾經以為，她逃走之後，就絕對不會回來了，他枯坐在自己制造出的坑中，默默地想著心事，可是，她竟然回來了——

就那麽毫無準備地、高高地跳下來了——

他回過神望去，她充滿熱切生動的水眸透著堅定，一如曾經她在他面前許下的錚錚誓言，她向他落下來的那一刻，他看到一道陽光，就那麽直直地照射在他身上，從此之後，他不再孤單，不再冰冷，當他張開懷抱的時候……

她的身子，是暖的，充滿了他虛空的懷抱，溫暖。

他此時才知道，原來與人相擁，是如此溫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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