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她回到了玄武天，剛落腳，他便問她：

“還記得我叫什麽名字嗎？”

對方遲疑了一下，喃喃道：“你不是……叫執明嗎？”

他滿意地點頭，牽著她來到書房，在她註視下，工整地在紙上寫下遒勁優美的兩個大字。

“這……是什麽？”她不自覺地含著手指，一臉疑惑。

“這是我的名字。”他把紙放在她眼前：“執——明——是我的名字。”

“執——明——”她牙牙學語般地模仿，手指輕輕地跟著那幹涸的濃墨筆鋒行走，臨摹著字跡。

這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就告訴你了，我的名字。而且，我的名字是你生命中，認識的第一對字。如果你還有她的意識，會不會……

原諒。

小諾，你會原諒嗎？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雪，我是執明，這樣無情的執明，這樣冷酷的執明，這樣討厭人類的執明。你所愛的雪，只是空有一副美麗無缺外表的魔鬼。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都過去了吧？

他借著養寵物之名，極盡可能地寵著她，從來沒有誰，能跟他親近到這個地步。

執明自己也不理解，她膩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居然沒有惡心和反感。而相反地，血液中有一絲隱隱的東西，似乎字迎合著對方，多多益善。

對修煉，亦有好處。

既然如此，他對她的親昵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好了。

從跟她在一起的時候起，他無需閉關，也能達到同樣甚至更高的修為，這樣輕松簡單卻又愉快的修煉方式，他覺得奇妙。

其實她本不應屬於他的。

她是他強搶來的，強追來的，強占來的。她本應，按照自己手上的紅線牽引與冥王在一起，他能改變一時，改變不了一世。

她與淩焰可以有天長地久，縱使她和他相伴的歲月再久，哪怕一千年，一萬年，她也永遠不屬於他。

天命如此。當初他放棄了她，就已經失去擁有她的權利。

對於這些，執明其實是不在意的。他本就對她沒有愛戀和欲望，他貪圖的，不過是她對他修煉的幫助。如果硬要再加上一條，那就是跟她在一起的時光，的確很開心。

他是習慣孤獨討厭熱鬧的人，但卻不討厭她唧唧喳喳地在身邊喧鬧。

一直這樣在一起……也不錯。

看著她的笑容，那樣粲然無邪，似乎是世上最美的東西，讓他覺得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有陽光。

“我叫星藍！”她竄上他的後背，把臉貼在他裸露的後頸，灼熱的氣息湧上來，他心中沒有半點波瀾。

“你給自己起的名字嗎？”他隨意地問。

“我喜歡藍色！我覺得我應該叫星藍。”她的聲音仍然歡快：“仙界的女仙子們名字前不都有個‘星’字嗎？我就叫藍啦。”

“嗯。為何叫‘藍’？”

“哦……不知道。”她撓了撓頭：“或許是藍色……好看吧？”

還以為她會叫自己星雪。看來生前的那些記憶，她果然都忘記了呢。

“師父師父！”她又聒噪起來：“今天會下雪嗎？”

他的身體輕輕一顫：“會的。”

她不知道……在她來玄武天之前，玄武天是沒有雪的。

只因她來，只因她喜歡。每次玄武天飄起的滿天雪白繽紛，都是他做法的成果。

她明明最畏寒冷，卻最愛白雪。

交叉著雙臂，倚在門邊，看著歡快奔跑在冰天雪地的星藍，她自娛自樂地堆雪人，做雪雕，甚至自己親手做了小冰車，在潔白天地中滑雪，一頭朱栗色頭發恣情飄灑。

每次看見那一頭長發，他就不由得心裏一縮，縱使他法力高強，可以修補好她的肉體，把凡人軀體轉為仙體，但有些事情發生過的痕跡，總是無法抹去。

比如，那被血深深浸染的，原本烏黑的長發……

閉上眼，不去想那些事情。

他本該忘了的。

聚乾覆活了。

早知這一天會來的。星藍被星悅擊中不過是個引子，她的仙體布下堅實的結界，常仙無法突破。可是星悅的攻擊恰巧打開了聚乾重生的機關，星藍便被被瞬移到毓龍山。

星藍和聚乾的命運已經聯系在一起，難以改變。

也只有星藍，身上流淌著聚乾的血液，才能觸發喚醒他，一只幼小的饕餮破殼而出，曾經的法力和記憶暫時被封印在元神內，隨著時間的流逝，早晚能被喚起。

他雖然能計算出來，但卻無法改變。

這還不是讓人最火大的，更過分的是，她竟然要走。

她怎麽可能離得開他？她不是愛他至深，連靈魂都屬於他的嗎？

她不要他，竟然要一只初次謀面的饕餮？

他不會允許，他怎麽能允許！

舞冰刃聚集在手上，卻不忍心那樣拋出去，把她毀成碎片。

他不舍得。

他沒料到自己的心腸，也有軟的一天。

或許，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樣冷酷無情。

故意斜一點扔出去，那只傻貓竟然躲也不躲，硬生生地就被雪暴的風刃吹飛了出去。

他不想傷她。不想，再傷她。

可他竟然，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其實星藍，你可知道，只要你說一句“我絕對不會離開你”，甚至是“我誑你玩的”，我就會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把你接回去，給你做你最愛吃的食物，讓你睡在我身邊，給你熬湯藥，餵你喝下去，幫你洗澡，只要你說一句……

哪怕，是騙我的，也好。

可是……你連騙我的話，都不肯說。

抱起昏迷不醒的星藍的那刻，他輕輕地擦去她嘴邊的血跡，擡頭看著滿天飄落的雪花，看著混沌天地中高高矗立的毓龍山，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他不會放她走，絕對不會。

靜靜地守著她昏迷的身體，他握著她溫暖的手掌，在她耳邊輕輕地叨念：

“對不起。”

“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我執明對不起的人。”

“你也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他頓了頓，又搖了搖頭：“不，是曾經最愛我的人。”

“其實我是希望你一直愛下去的……現在的我，並不討厭你的愛慕，可是為何……你卻沒有了呢？”

他知道，他知道答案，而且是他親手做的。當初封印她記憶的時候，封印住那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就必須封印住與之相關的愛戀，從此之後，星藍不會真的愛上任何人，他已經閹割了她愛的能力。

她不會愛他，不會愛淩焰，不會愛任何人。

即使借助紅線的幫助，她只能對淩焰動心，卻不會愛上他。

“如果你能忘卻我對你做過的事情，又還能愛我的話，就好了。那樣你就被我緊緊地束縛住，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

他輕嗤了一聲：“我好像在癡人說夢呢。只是那段記憶……我怕你忘記，又希望你忘記。”

一切的一切……

他親手斬斷了他希望她對他的愛慕，是自相矛盾也是作繭自縛吧。

已經太晚了嗎？與聚乾的邂逅打通了一點星藍過往的記憶，她回憶起生前往事的碎片，是不是一切坍塌的開端？

只是開端而已，災難來臨前的開端。

即使他用幻朦訣制造出比真相更逼真的虛假內容，即使暫時安穩住不停探究的星藍……那段令他不安的記憶，也隱瞞不了多久了。

他知道自己後悔了，為他犯下的愚蠢錯誤後悔，但他卻不能說。

不能說，不能說，開口即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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